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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5卷乡之魂:钟理和人生和文学之路 作者:江 湖-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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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所受约束也特别大。即使到了现代社会,许多美浓人住宅合院的正堂门额仍高悬堂号。同一宗族有同一堂号,像陈姓的颖川堂、李姓的陇西堂,标明这一宗族的光荣历史与血统渊源。在此地,同一姓氏的人彼此之间互相视同兄弟叔伯姑姊,亲密如家人。其实到了台湾现代,宗族扩大,虽然以父系户籍法维持了宗族姓氏,可是同姓者必有共同血缘的观念已经不合实际,这样的风俗本质上并不具有什么优生学的意义,完全是一种保守陈腐的观念,它往往是宰割青年之间正当恋情的屠刀。钟理和与钟台妹的感情在当时被认作是一种罪恶,决不可能见容于客家社会,何况他那既有地位又爱面子的父母。它的性质不是条件上的,而是原则上的,是一个道德的问题。钟理和与钟台妹受到旧社会压力之大和为贯彻初衷所付代价之巨,是他们精神上所受的最大的打击。 
  事实上,钟理和和钟台妹双方完全没有血缘关系,他们的祖先便是各自来自大陆梅县和蕉岭,相距遥远。而且钟台妹的父亲因家境贫寒入赘杨家,依照当地习俗例规,第一个男孩要归姓杨,由于钟台妹是长女,未被接纳。如此来讲,如果台妹姓杨,则不干忌讳,现在姓钟,则不被允许。对于这不合理的封建思想和必须要破除的旧传统观念,钟理和坚持自己的信念,决不妥协。 
  钟台妹1912年生于竹头角的杨屋伙房,后面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他们出生在一个招赘的家庭中,直到母亲的娘家出了男丁才举家外迁。由于家境并不富裕,就像一般的美浓妇女,钟台妹从小包办了许多家务,如“掌牛”、“掌猪”、挑水、挑柴、团草结、垄谷、打米、梭蕃薯签等等,有空时到讲习所打夜学,大一点就到社埔做工。钟台妹十五岁时父亲去世,家无片瓦之覆,身为长女,便责无旁贷地与母亲抚育弟妹成人,并养成了她坚毅、吃苦、独立、决不屈服的精神。而且她本人也容貌出众,个性分明,待人温柔体贴,处事则刚强果断、善恶清楚。她身上所具有客家传统讲求实际、勇敢面对现实的性格,也正是具有浪漫气质的钟理和所缺乏和欣赏的。钟台妹虽然不懂文学艺术,但一生无悔地全力支持钟理和文学创作。相对而言,年轻英俊、追求理想的钟理和虽然具有客家人坚定不屈的韧性,但温文敦厚的性格使他处事时显犹疑寡断,思想浪漫又富理想主义色彩,与钟台妹的务实性格正好相反。或许这正是彼此相互吸引的原因。 
  钟理和以后说:“现在事后回想,如果当初她是另外一个女人,那么在受到如许磨折和阻力的时候,也许我把她放弃了。但偏偏是同姓!偏偏旧社会不允许同姓的人结婚!这事倒反而是在心里激起一种类似偏执狂的固执和倔强的意志。一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明智之举。”钟理和:1957年10月30日致廖清秀函,《钟理和全集》第6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16页。 
  钟理和知道,要突破封建约束争取婚姻自主,只有远奔他乡,到父亲势力无法企及的异地,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况且暂时的分离,也正可以让双方冷静思考将来的走向。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1938年6月,钟理和只身愤然经日本渡海到祖国大陆东北沈阳(时称奉天)。临行前,他与钟台妹相约:“只一二年的工夫,我就回来领你走,远远地离开这里。”在他看来,这是生平又一次大刺激,被压迫的苦闷和悲愤几乎把他压毁。钟理和感觉到:“封建势力有压倒之势,不容抗拒,在它下面,我是软弱渺小,孤独无援。如何才能让自己在这场搏斗里支持下去呢!很显然的我必须借助更有效的武器,否则败北是注定了的。于是,我又想到我兄弟的那句话。也许我可以用我的笔!这思想把我更深的驱向文艺。由这时候起,要做作家的愿望和意志渐渐在心里坚定起来。”同①,第115页。 
  钟理和之所以来到祖国大陆,他的儿子钟铁民以后作了一种解释,认为“回归和亲近祖国文化才是最大动机”。钟理和日后也说:“当初,我们原抱定了誓死不回的决心出走的。这里面,除开个人的原因外,似乎还有一点民族意识在作祟。”钟理和:1957年10月30日致廖清秀函,《钟理和全集》第6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16页。 
  台湾沦为日本帝国主义殖民地几十年来,殖民当局在台湾同胞中强力推行“皇民化”运动,要台湾同胞自认是日本“皇民”。钟理和虽然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受教育,但自幼在父兄和乡亲们的熏陶下,形成根深蒂固的祖国观念,童年时期就满怀对祖国的赤子之心和向往之情。当时台湾客家同胞称呼祖国大陆为“原乡”,把返回祖居地叫做“转原乡”,甚至把人们的去世也称为“转原乡”。个人遭遇到精神的折磨,而且这种折磨恰来自于乡亲及家人时,孤儿般的寂寞心灵便自然寻求有文化血统关系的“原乡”、“祖国”等作为精神的依归,中国大陆便成为钟理和苦闷心灵向往、憧憬的地方。 
  当时,中国的东北被日本扶植成“满洲国”,对于日本来说是块地广人稀的新天地,也是流浪者、冒险者盲目疯狂寻找机会的地方。移民的怒潮通过那条连结着日本、朝鲜、中国东北的铁路大动脉,“以排山倒海之势直向那里猛扑”,每班船和每班火车都堆积得几无立锥之地。钟理和观察着该地可以发展投资的情形,一方面寻找自己立足的空间。他本来会说日语,会写日文,论理尽可以在东北日本人那里找到一项差事。当时就有人要他替日本人当翻译。但他不愿为殖民统治者做事,只做一名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于是进入“满洲自动车学校”学习谋生的技艺,1940年秋天通过考试,取得汽车驾驶执照,服务于“奉天交通株式会社”,驾驶大客车。其间,钟理和还两度返台,游说父兄到大陆东北投资砖瓦建材业,但遭到了兄长的否决。 
  1940年7月,钟理和第三度返台。这一次他做了一桩很大的事情,那就是毅然决定放弃安逸的富家子地位,不顾一切地与家乡、亲友割断一切关系,带走心爱的女友钟台妹。 
  “我们去满洲吧,那儿有好多工厂呢。”钟理和说。 
  自小生活在美浓的钟台妹从没有踏出过家乡,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满洲工厂,那对她而言仿佛是个较易生活、不很遥远的名词。钟台妹回忆说,钟理和从大陆回来,突然拿了我的护照跟船票给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事先,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然后,他告诉我:“请你去帮我做饭!”我没读过书,傻傻的,想着家里穷嘛,帮他做饭可以赚点。他所说的做饭,才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我知道了,很生气地同他说:你家里那么反对,而我们又同姓,我也没读过书,傻傻的,什么都不懂,读过书的小姐,比我漂亮的又那么多,你为何不去找她们呢?那时,我知道他家里人给他作很多媒,那些小姐又漂亮又念过书,有的还追他呢!可是他很坚决,非带我走不行,同我说呀说呀,说得我心软软的,就同他去了。王丽华:《鹣鲽之情——夜访钟台妹女士》,(台北)《台湾文艺》革新1号54期,1977年3月。直到要走的当天,钟台妹仍穿着做田的传统蓝衫,戴着斗笠,仿佛要去的地方只是隔壁不远的庄头。 
  8月3日,两人乘“马尼拉丸”由高雄启程,上船前,钟台妹把衣装换了交给堂妹,就此远别了故乡台湾。 
  面临茫茫的大海,钟理和感慨万千,他和钟台妹都知道,两人的爱是为家乡的世人所不许的,由相爱之日起便被诅咒着。虽然两个同姓青年不服气,抗拒一切外加的压迫和阻难,坚持了数年没有被打倒和分开,可是当两个人赢得了所谓“胜利”携手远行时,究竟还剩下什么呢?也许剩下的只有爱,而身心已经是疲倦不堪,灵魂在汨汨滴血,如果这也算是胜利,则这胜利是凄惨的,代价是昂贵的。在别人或者在别的场合,由恋爱而结婚,该是人间最辉煌、最快乐的,而钟理和与钟台妹则连“结婚”这一名词也不可为他们所有。灰沉的天气、霏霏的细雨和脚下这只漂泊的船……这些便是当日参加他们的“结合”典礼的一切。别人的蜜月旅行,却变成两人的逃奔——逃到远远的、没有仇视和迫害的地方去。 
  旅途是漫长的。一天早饭后,二人坐在甲板上望去,海天相连,浩浩荡荡,千里烟波,杳无际涯。天地是如此空旷、辽阔、深远,就是飘浮在海空的云朵,看来也是那么渺小无奇。载负他们的船便在这里飘流着,向着令人不能相信的虚无缥缈的地方驶去。来也茫茫,去,更不知归于何所…… 
  他们默默坐着,望着。忽然,两颗眼泪由钟台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身体也往爱人这边靠拢。 
  “寂寞?”钟理和问钟台妹。 
  钟台妹没有回答钟理和这句话,许久才轻轻地说:“你爱我吗?” 
  其实,那时候钟台妹心里怎样想的,钟理和完全理解,也充满着万分同情。人间便如眼前浩瀚的大海,被孤独地抛出去的这一对青年夫妻,正像海天的云朵一样四无依据,寂寞而凄凉。此去,海阔天空,他们将如何相依而生呢?除了爱,还有什么呢? 
  就这样,两个生命用爱紧紧扣在一起,坚强了他们的心,携起手来,由世界的一个角落,漂到另一个角落。    
第二章 苦涩的原乡梦  
  钟理和与钟台妹所乘的船经基隆,到达日本门司。当时钟台妹因旅途太劳累病倒了。钟理和关切地问她想不想家,甚至问她是否后悔。钟台妹此时的态度一如沙场大将:“事情已经决定了,不往前走还要怎样呢?”在日本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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