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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是小说中一个重要的意象。一开始,读者便似乎听到了“咿——”的一声凄冷而寂寥的关门声,随着是绝望而粗暴的无情的落栓声。主人公袁寿田怅惘而悒郁的一日便开始了。
主人公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奉天沦陷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令人倍觉“寂寞、焦躁、烦恼、与冰凉的灰心”。生活在这里,再不能和以前那样“怀着近似怯悦的陶醉,与甜美的颤抖亲近它”,感觉到的是“从绝望而生的痛苦,与日子的堆积成比例地,跟着入夜院门的关闭,就立时倾压下来,几令人感到窒息”,由此,“灵魂失掉和平、内心失去安宁”。单是所住的那个院子,便“恰似专聚合着世间最末流、最下层、最不洁、而最为世人所不齿的人们”,“只要一天地球还在转动,则这所院子便一天有事情,并且,不管其事件的形象,有二种方式——是贱民的、是贵民的,但其所构成的内容,则不外是吝啬、欺诈、愚昧、嫉妒、卑怯、狭量、猜疑、角逐、鲁莽”。在失望与幻灭中,主人公甚至憎恶起“卑鄙与肮脏,与失掉流动的热情和理智所代表的足堪诅咒的这民族”。他们“不洁、愚蠢、吝啬”,失却人性、羞耻。主人公复杂的心情是“憎之而又爱之,爱之而又不能不憎之”。
然而,世间毕竟尚存有真情。像那对老夫妻的家中就是生活美满,“在别处,一家子全体在展开着猜疑、虚伪、欺骗、与嫉妒之中,这一家子却和气霭霭地过的颇幸福,而平安。他处是以金钱、奢侈、虚荣买的快乐,而他们却以劳力与爱得之”。老人疼爱袁寿田夫妇不亚自己亲生的儿女,怜悯他们远离千万里外的家乡,举目无亲,安慰或照料他们无微不至。在主人公眼中,“被投落在大千世界里,失掉温暖的庇护与安慰的妻,也对她(指老太太)亲爱、恋慕与缱绻,如孤生在石阴下的弱草之爱慕阳光”,“瞧瞧天真地投入老太太温暖怀中的妻,与抚摸妻如亲生女儿的老太太——瞧瞧人间至美的这一瞬时,我常禁不住自己眼睛之热,与鼻之酸”。当妻子就要临产,两人“最先浮起于脑袋的,是得先请老太太去的事情”。老太太便让自己的儿媳妇在寒冷的风雪夜请来了接生婆。以后的日子里,老太太也把照顾袁寿田一家三口的生活视为自己的责任,尤其是对他们的孩子,更是犹如自己亲人。这一切都让主人公感动,他由衷地叹道:“老太太——老太太呀,祝你平安——那是我永世不忘的慈祥的第二母亲——”
在窘困艰顿的生活中挣扎,主人公总要感到惆怅,对于自己的妻子更是惭愧无地:“出不能有用于家国,入不能保有其妻子。”在妻子临产的时候,主人公茫然无所措,如失了意识似的,“仿佛在自己足下平空响起一声地雷,茫然如失去了知觉”。直到孩子降临人世,“漫长,悲壮而且断肠的第一声”哇地冲出来,“壮穆的一瞬,崇严的一瞬!在这一瞬间,我分不清我所感到的是什么,是悲哀?是快乐?是幸福?是伤心?是感激?是尤怨?那声音似一把尖刀,猛然往心上扎,我觉得喉头如梗,胸膈似压,呼吸窒息,同时,两行热泪,滂沱而下”。孩子降生了,主人公却不敢走前去:“一边,我谴责,并且蔑视自己的这种鄙贱,与卑怯的思想,一边,则又不能不为世间不清不白的伦理道德的这种滑稽、神秘,不可解所苦恼。”他看到自己的孩子“露出在被外的脸,是红的颜色,两只小眼睛,半开阖着,濡湿绵细的胎发,覆着额部,像未生毛发的软体动物,瞧瞧就觉可怕”。想到的是,“为使其不忘出生之微贱,并且,后日须有健全,而胜过昔时的钢铁般坚毅的生涯,即一边记念着身世的惨苦,而一边希望其能勇往直前,不为过去所苦,因名之曰健生!他日后能体会出为父者之苦衷否?”
主人公在给弟弟的信中这样说:“请你留神,感情强烈的人,往往会被感情本身焚毁,它往往会叫一个人,抓住幻影当是能兑现的理想而期待着的,你须冷静的内省你所拿住的是幻影,抑是实际,幻影虽华灿,破灭只在瞬间。你该知道,世间用完自己的春青、力量、热诚,而尚不能达到目的底事很多很多,社会上既存在的成见,是强有力的可怕的东西,它要使有反抗性的每个年轻人,都磨削掉其富有弹力性的棱角,叫他屈服,并且柔顺如羊才肯干休。没有反抗的勇气的人,固然凄惨可悲,但没有彻底反抗的勇气,在半途里便挫折的人——他不能彻底实践他的意志而摧毁了时,那时候,才是人生莫大的悲剧。是故,你说:‘只有有反抗的勇气的人,才能劈开自由与光明之路’,尚欠老成,须知只有有彻底反抗的勇气的人,才配期待能劈开自由与光明之路的希望实现。”
在灰暗生活的重负下,主人公极度迷惘,几乎成了“抱着爱与信念而枯萎的人”——
我自竖起旗帜,尔来已五月星霜,这其间,败而又胜,立而又仆,辗转沉浮至今日。于今,则赢得这不堪设想的身世。我想牺牲自我,捧颗热烈、真挚之心,奉献与一切我所爱者,然受之者其为谁?
过去如彼,眼前如此,未来呢?
然而,我还须把持我之所信,推行自己的意志,死而后已。可是,啊!妻与子呢?眼前无依无靠,我死后,孤妻幼子交谁?不然,流落天涯,而为化子?
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啊呀!……
在主人公的心目中,那个叫康孝先的人似乎才是他的希望所在。这个未曾露面的形象却贯穿作品的始终。康孝先曾在一个秋日的垂暮时候向主人公挥手道别:“老袁,你别焦急,请耐心候着吧,我这一去,早则一月,迟则二月,总会给你们捎来消息的!”他走后一星期,收到一封信,那是报告他已过了山海关而且一路平安的信——因为他无护照。此后便杳无信讯。一日,在微醉的朦胧中,主人公仿佛来到一个辽阔不知所止的荒野,前面划出一角墓地。墓地里有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长方木板,淋湿的字迹写的是“康孝先君之墓”,没有年月。好像真地见到了日夜念念不忘的友人康孝先,却又发现那是一柱泥塑的立像。这场噩梦牢固地萦绕主人公的脑际,心里颇觉凄凉,让人怀疑好友还是不是好好地在这人世间。直到次年春到人间之时接到一封无名的电报,被告知“康孝先于昨晚九时仙逝”。于是,万事俱休,希望已化成一星星的火花,由眼前消灭而去了,一年来所守候的康孝先的同时也即是自己的讣音。
结尾处,仍是一个漆黑的夜。“咿——”地一声,院门又被关上了,“继之而来的,便是一片凄寂,与难有光明之希望的漫漫的永夜”。明日尚有什么希望呢?不,此后还有什么希望呢?没有!那是痛苦,是幻灭,是丝毫没有光明与温情的灰色的日子的连续!在主人公心中,希望之门便永远地关上了。“门”阻隔了与外界的接触,但在作者潜意识里,似乎还有一道无形的“门”存在着,这道“门”就是不幸历史造就的恶果,阻碍着祖国内地与台湾同胞的沟通,门里门外互相默默窥望,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毫无介蒂地相互了解的。
在《门》中,他叹道:“如果有一天,我从这世界,不,从这奉天消灭掉我的生存时,奉天可以仍像一匹食血兽,只不过舔舔粘在嘴唇上的腥暖的血渍,之后,若无其事的预备着再扑向第二个生命去么?”在现实中,钟理和也最终关闭了痛苦幻灭之门,举家离开了“象残酷的野兽的都会”的沈阳。
钟理和在东北感受到依然笼罩在日本殖民统治中的阴影,忍受着异族的欺凌压榨,于是再度排除万难,于一九四一年夏偷渡到一般人心目中是人文荟萃的文化心脏——北平,先住在南长街的西湖饭店,后在南池子胡同租了房屋。然而这时的北平同样遭受着日本侵略者的践踏。到北平后不久,因生活所迫,钟理和应聘华北经济调查所,任翻译员,待遇甚丰。
昔日故都北平是个文化气息浓厚的城市,但几年来在日寇的铁蹄下变得十分凋蔽,这在钟理和当时的日记中可见一斑:
八时二十五分北京发。至良乡九时三十六分。风势颇猛,飞沙扑面。站南矮冈,古塔耸立,呈苍老色,云为隋时物。鸦鹊交鸣,野趣盎然。住宿在新民会。会昔似为民房,室宇已旧。土场中有扫儿草、有槐、与柏。秋色凄凄。
…………
在西关城根下,周遭黄草漫然。庙已塌落,砖瓦狼藉,神象之倒下者、埋土中者、剥落者任其自然,似无人管,亦不见有烧香者。故云庙人实不过以传统的习惯,藉此日热闹热闹而已。庙会在旧历九月十、十一、十二日三日间。庙前摊贩子雍然成列,人如燕子穿梭。有卖书者、有卖农具者、有卖小儿玩艺、布帛、女用品……各色各样。钟理和:1942年10月16日日记,《钟理和全集》第5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265页。
搭公共汽车往周口店。风很大,黄尘弥天。汽车是燃煤子的,走颇迟。车中有一小笼,里有信鸽一只,言车故障时可放之,便联络云,的是好法子。龙骨山在站旁高冈上,是为二十万年前北京原人遗迹。四周衰草凄凄,洞深五丈余。洞壁俱涂以白漆,且有字,想为暗号或记认。洞久停掘,里有几只鸽子营巢其上,其下鸟粪斑驳,颇饶神秘之感。
洞岸傍有一白大理石碑,乃纪念此回事变战殁勇士而立者。
冈后面,山阿中有一菩萨庙,已为炸毁。坡下眺望甚佳。周口店为二。在昔周口店本为一,后为琉璃河所冲,是以为二。河道中间今尚见圯毁房舍,荒凉万状。
…………
庙祭在每年七月一日,是日俱至庙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