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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啊……刘太医前些日子去山中采药摔断了腿,他本就上了年纪,如今更是丝毫不得动弹,还望王爷赎罪。”
秦翊影目色一寒,原本灰暗的脸更如十二月的风雪:“摔断腿?本王问你,为人臣子,理当如何?”
周副将微微一颤,不假思索答道:“理应恪尽职守,不徇私不枉法,为主上牺牲一切。”
剑眉紧缩,白衣上血渍斑驳,秦翊影一把又抓起周副将,冷声道:“既如此,那就去叫那老头给本王速速滚来,你给本王听着,以本王的实力,大胤江山乃囊中之物,我若为王,她便是后,帝后的安慰都置之不顾,本王还要那群废物作甚么?去,着人把他抬来,告诉他,他刘高若因公殉职,本王自会善待他的家人,割地封侯,决不亏待!”
大逆不道之话出口,周副将只目瞪口呆的愣着,他没想到英明冷静的王爷会在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俱没有的时候说出此番随时能让他掉脑袋的话。
秦翊影已顾不得那么多,沿着床边坐下,取过同样愣着的小囝子手中是毛巾轻轻为胡言呓语的弄月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一遍一遍,轻柔至极,呵护如珍宝。珍宝?他自嘲一笑,再珍贵的宝贝,也总有离开他的一天,他秦翊影留得住天下,只怕到最后却留不住她的一丝笑容。
“唉――”长叹一气,惹得小囝子,周副将,秦翊影三人同时抬头。帘子不知何时被人挑起。门口那人转动念珠,只一眼,又阖上双目,微叹:“孽。”
“康王?”
“你不是……?”
小囝子与周副将异口同声,惊讶的望着来人,粗布麻衣,墨发落尽,双眸微阖。安详的让人寂静。曾经的一片叱咤风云的凌厉全然不见,如今看到的只有看破红尘的安然,和那份掩藏在眼眸后的忧虑。
“哥,你……终究是来了。”秦翊影突然微笑,铁青的脸瞬间的转变让他此刻的神情看上去十分扭曲:“大哥,救她。”
这声音像是在呜咽,又似是在狂笑。亦或者都不是,只是哭笑不得的悲悯。
秦翊风来到床边,见到弄月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心河又泛起涟漪,他叹:“你如今愈发的莽撞,固执,冲动,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从容不迫的阿影了。”
“大哥,不也是如此?”
此言一出秦翊风猛的怔,旋即淡笑:“什么都瞒不了你,其实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对吗?”不等秦翊影回答,他又道:“我终究是输的那一方。”
帘子又被匆匆挑起,是士兵领着花甲老人匆匆前来:“王爷,大……”未等士兵说完,秦翊影一把拉过来人,将他压至床边:“快看看她,快!!!”
老人家来不及喘气便应声拉过弄月的手,静静搭脉。
小囝子瞪大眼睛看着,生怕一个眨眼公主就会不见了。
只是慢慢的,她也似乎懂得了什么。
从前看见大夫太医替人看病,脸上的表情总是有喜有优,而此刻,大夫却是喜优全无,拼命的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须臾,才长叹一气;在众人焦急的目光中回复道:“这姑娘是中毒了。”
此言一出,满座惊然
“中毒?”
“怎么会?”
秦翊影缩了缩眉头,疑道:“何毒?”
“盗梦”
世有奇毒,名为盗梦,意为盗人之梦。中毒者短期内不痛不痒,日头一长,一天一寸侵蚀心性。直至毒气攻心。毒发者口吐鲜血,神志模糊不清,沉溺梦中难以清醒,打不醒,唤不醒,直至在梦中死去。
老大夫草草答了两字,垂首一叹,收拾好药箱,揖道:“老夫无能,盗梦之毒,世间无人能解,望将军节哀。”说完,匆匆离去。
“公主怎么会中毒呢?不会的,不会这样的。”小囝子难以置信的扑到弄月身边嚎啕大哭:“不会的,好好的怎么会中什么盗梦……一定是搞错了王爷,您再找个大夫来看看啊王爷……您救救公主吧,自从跟您回来,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府中王妃欺负她,而你也是不理不睬,公主每次都只能偷偷的咽下心事,她有身孕了,也没有机会告诉您,那些天在柴房,她吃的连下人都不如。王爷,您若如此待他,何不一开始一刀、杀、了、她、”小囝子的哭诉慢慢变成了字字顿顿。
秦翊影目色寒冷,不发一言,可再如何冷酷恣睢,到底还是心生了恐慌。
秦翊风阖目转动手中的念珠,放佛等到下一场超度,度那个人去彼岸观望灯火。
周副将默不作声的退出。
“小囝子啊……”柔软得声音羽毛般落到人的心底。床上的弄月停止了胡言乱语,蓦地叫了一声小囝子,努力的睁开眼,却只能看到模糊的亮度,其它,什么也看不到:“我的眼睛…”她微鄂,片刻又笑:“也罢。”
秦翊影拦住了小囝子,做到床边将她微微扶起抱在怀里,说话的是小囝子:“公主,我在。”
抓住片刻的清醒,弄月摸索着抓住搂着她的手臂,滚烫的手放佛烈火,狠狠的灼烧了一下秦翊影冰凉的指:“小囝子,我们这是在哪儿?是在外面吗,我记得我掉下来了,然后肚子好痛……然后……小囝子,我想父皇了,我……我也想母后,想三哥。我想回家,小囝子,你扶我走吧,我想……死在故乡。”
“公主……”小囝子泣不成声,想上前又迈不开步伐。
弄月苍白的脸上无力的撤出一抹笑,刺得人心疼,她忽的用力,握住了秦翊影的手,微微仰头,凭着感觉看着他,一双空洞无神的眸子费力的眨了眨:“其实阿……小囝子,十年前,你和父皇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都懂。”
‘噗通’一声,小囝子猛的跌跪在地,错愕的用手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十年前……脑中拼命想忘记的东西却轻而易举的浮现‘寡人的女儿,活不过二十岁……’
“我活不过二十岁对不对?我都懂的,我都明白”她无力的闭上眼,嘴里依旧说着:“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不想让别人因为我而难受,反正就要死了,死了让别人开心点,也算值得……小囝子,怎么下雨了?”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水滴,莞尔一笑:“下雨了……我想睡觉了小囝子”话音落,而后,是长眠无声。
秦翊影擦不去泪痕,双手紧紧的抱着她,感受她微弱的气息。其实为她留一滴泪,一点都不难。脸上没了戾气,他就想紧紧的抱着她,从前也想过过一辈子桃花流水的日子,桃花酿酒,春茶煎水,只是他秦翊影放不下太多的东西。如今好了,那些所谓放不下的东西都紧握再手,而被他放下的却是再也回不来。
烛光摇曳,身后有人幽幽的问道:“你后悔吗?”
“悔。”
“阿弥陀佛,七弟,尘世间的人和事冥冥中都是注定的,一物克一物,一物降一物,世间万物,从来都没有‘绝对’一说。好比盗梦之毒,有毒必有解,只是无心人未曾发现罢了。”
秦翊影猛的转身看着秦翊风:“解药在哪?”
“万华山,长孙天机。”
秦翊影的眸中重燃光彩,万华山乃连接胤与燕的禁地,此山两脚都有重兵看守,山的北头乃胤,南头乃燕。此山虽为去胤的捷径,却从无人敢擅自闯入。他思忖片刻,反问:“长孙天机?”
秦翊风淡淡一哂:“你以为秦暮那小子小小年纪却足智多谋,安身长乐坊,做幕后老板,身手不凡,又精通医术,这些都是谁教他的?”
“你是说?”
“长孙天机是暮儿的师父。此人医术了得,乃华佗再世恐不及其半分。”秦翊风顿了顿,皱着眉头似有难言之隐。
秦翊影看出端倪,追问道:“但说无妨”
前者释然:“这老头有点古怪,要他救人,必须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
秦翊风点点头:“暮儿曾说他师父长孙此人,生性古怪,别人有求于他,必须要给他好处,这好处或物,或人,或昙花一现的景象,但必须,天下无双。暮儿说,他师父从不喜和别人拥有同样的东西,所以……”
“既是秦暮的师父,作为叔侄,差这小子去求他师父便是,这些年他从长孙那学会了不少,可见长孙天机待他,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秦翊影目光一凛,望向秦翊风。
秦翊风泰然:“若是当真这么容易,他便不是那个固执的长孙天机了。暮儿说,规矩不可坏。”
秦翊影亦笑笑:“如此,我也没什么可以天下无双,先会会他,若他执意不肯,唯有跪他门前,不眠不休,届时,无双之物不谋而得。”
“阿影,”秦翊风看着眼前的弟弟坚定的模样,猜不透他,唯有叹息,无奈,七弟终始是长大成人,伤人的是他,救人的也将是他。如此波折,旁人看来,又是何苦。而他却知道,这条弯路秦翊影若不走,怕是一辈子都不能释怀,如此,也好。只是受伤的那个人着实是无辜。秦翊风沉思片刻,悄然转身离去。
“哥……”秦翊影想叫住他,一个‘哥’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从小争,如今争,到最后,哥哥作为长辈,还是让着他。
收了思绪,秦翊影对小囝子道:“你为月儿换件衣裳,今夜我们便出发,另外我会通知众将领连夜撤兵,你随他们一道回去等着。”
“王爷不让奴婢一道吗?”
“不”秦翊影微微一笑,沐若春风:“我亲手伤他,也要亲手救她。”
回首望着弄月,眼中满是怜爱,若是不走那一遭,他恐怕根本不知道她在他心里的位置究竟有多重要,既是那时再恨,却不忍舍弃她,唯有躲避不见她,伤害她,以为她会自己离开。可是兜兜转转下来,再转身时,她依旧在他身边,笑颜如花。
(上卷完)
☆、番外(一)
是夜,寒风料峭,山中大雪纷飞,一个狂风,卷起千堆雪。翠竹屋中,鼾声阵阵,刺过狂风声,传到秦翊影的耳朵中。已经十天了,他跪在这里一动不动,这雪也是十天来第一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