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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姑娘睡得可好?”
阮攸宁看着苏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如出入自家般澹定自若。前世被囚深宫、不见天日的那种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压得她胸口钝钝发疼,喘不过气。
目光移向鸟笼,一凝,再看那鸟的羽色,一瞬便忆起芷园花宴上自己的装束。
他这究竟是何意!
她脚底趔趄,扶住桌案勉强站定,闭了闭眼,等灵台恢复清明后,方才慢慢睁开。
“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多有失礼,万望赎罪。”
顿了顿,她揣摩苏祉的神情,见他无甚反应,紧接着又道:“倘若殿下有要紧事要借用此地,那小女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苏祉两道目光投来,阮攸宁双颊顿时涌起阵阵鸡皮疙瘩。
绣屏遮罩下,他整个人就像拿刀斧直接嵌刻在阴影中,无论是五官还是身形,线条都极为凛冽。与苏砚极相似的眉眼,流淌着的,却是不可一世的矜骄。
“你走了,你的弟弟、还有婢女该怎么办?”
苏祉从怀中捻出一绺乌发,随手一扬,青丝根根纷扬,随话音飘落。
阮攸宁的心蓦然狂跳,咬牙强忍住。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殿下意欲何为?”
苏祉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方才,他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这个阮家女孩儿,就从初醒时的茫然,变成惊骇,脸上血色全无。
当他以为她就快站不稳时,她又迅速恢复镇定,与他周旋,即便知道自己的弟弟和婢女恐有性命之虞,也丝毫不惧。
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倒叫人刮目相看,也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
目光停在那双美眸上,他心口骤紧,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毫无来由,可当他想抓紧这份感觉,仔细琢磨时,它又溘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沉默良久,他眯起眼,抚摩玉扳指,“孤还没问你的不是,你倒先质问起孤来了?”
“京郊别院,芷园花宴,你三番五次坏孤的好事,总得给孤一点交代吧。”
阮攸宁垂眸,“小女不知殿下在说什么?京郊别院?小女回京时,却因一些小意外,暂宿京郊,但住的是自家别院,一无抢占旁人私宅,二无搜刮邻家钱财,何错之有?还有芷园花宴,小女也只是依旨赴宴,循规蹈矩,并无半分僭越。”
忽的,她仰面一笑,眼里尽是无辜,“若是那刺客,就更与小女无关了。况且陛下不是已经将刺客正法,为殿下报仇了么?不知殿下还有何不满?”
苏祉一扬眉毛,人往椅背里仰,手指改敲桌案,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有何不满?
明面上,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他自然不该有任何不满,可实际上呢?
这丫头是料定自己不会挑明真相,没有合适的由头,就算他是当朝太子,也不能把她卫国公府的人怎么着,故而才敢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惜啊……
他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外头进来个内侍,手捧漆盘,上头摆着个陶瓷碗,里头盛满黑黢黢的汤药。
阮攸宁随意看去一眼,几乎又要站不住。来人正是前世奉命毒瞎她双眼的那个大太监方延林。
苏祉这人心思沉重,登基后尤甚,即便是像冯骥那样辅佐他多年的心腹,也从来近不了他的身。
后宫更是如此。
他给她修建鸾鸣宫,自己却不从留宿,每每都是召她去他的寝殿,且不光会床头横挂长剑,就连枕头底下也藏有匕首。
这个规矩,至他死都不曾改变。
唯独这个与他从小为伴的内侍,是个例外。
苏祉常为梦魇折磨,每每发作,旁人怎么宽慰劝抚都无济于事,必须要方延林安抚才行。至于理由,她至今不知。
“听闻阮姑娘近来心绪不佳,孤恰好得了服海上方,可解姑娘心疾。”苏祉抬起目光,视线倨傲地钉在她脸上,“喝了它,我便放过他们。”
阮攸宁捏紧手,余光中,方延林笑吟吟向她走来,一如前世那般,连嘴角扬起的弧度,和眼梢的轻蔑,都分毫无差。
药停在她面前,上头又传来苏祉慵懒的声音:“若你不想喝,就同孤说说,你与鄂王,究竟是何关系?他为何肯帮你?”
“又或者,你帮孤,混入鄂王府,打探一下虚实。鄂王既如此看重你,想来于你而言,混进去也不难。只要你尽心为孤办事,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见她无动于衷,苏祉压下眉头,语气更添一层寒霜。
“你弟弟,还有婢女的性命,可全在你一念之间。”
“还有那马场,一年之内总会有那么几次跌马的意外,但愿卫国公夫妇能平安,且尽兴。”
阮攸宁沉默不语。
答应,就算苏祉现在饶过她,日后还是会对付阮家,而她却失去了苏砚这个强大的帮手;不答应,那爹娘、阿弟、还有滴翠,现在就会有性命危险。
汤药面漾起圈圈水纹,倒映其上的身影随之摇晃,她盯着出神,忽的,勾唇一笑,端起药盏子,轻轻晃了晃,好似在品一杯百年佳酿,神情极是享受。
“卫国公府虽不及殿下高贵,但祖上亦是功勋旧臣。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以后东窗事发,祸及自身么?”
苏祉仿佛听见了个莫大的笑话,捏着眉心笑了许久,眼神森森,“现在,宗正寺内,雍王手里头,也有一杯一模一样的酒。”
——连雍王这一皇子,他都敢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区区一个卫国公府?他有的是法子遮掩。
阮攸宁的心蓦然一沉,金芒落在她眼底,惨淡无光。越是如此,她的腰杆就挺得越直,笑的丝缕从嘴角蔓延至眉梢,整张脸美艳得不可方物,杏眸挑衅地望他一眼,举杯便喝。
苏祉双眉紧拧,之前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排山倒海般,撕扯得他五脏六腑生疼。他猛地抓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隐约有木屑从指间簌簌抖落。
阮攸宁?呵,你好,很好……
21。第 21 章()
千钧一发之际; 紧闭的大门忽然被踹开,两个守门的侍卫“哎呦哎呦”倒在木门板上打滚。
光线斜切在地,将屋内分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界线; 苏砚踩着亮光朝阮攸宁走来; 袍上缭绫随步子翩然开阖,那袭白衣也便有了流动的光。
他一把夺下阮攸宁手中的碗,当着苏祉的面; 倾倒在地。药汁划出一道黑黢黢的楚汉河界; 将他二人与苏祉分在两边。
阮攸宁发了一会儿怔,面前就已罩下一高挑身影; 阻断苏祉睨来的阴毒视线,将她好好地护在身后。清苦又熟悉的药香盈来,仿佛一只大手,温柔地安抚她狂跳不止的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明危险还在; 却一点儿也不慌了。
方才; 她在赌。
赌苏祉目今还不敢把阮家如何; 只是在虚张声势; 诓骗她投诚。
就算他真敢; 她也做好了最坏打算。倘若自己今日真出点事,爹爹便能借此事发作; 告到御前; 只要还未改朝换代; 凭宗祠里的丹书铁券; 定能重挫苏祉,保阮家日后无忧。
为了阮家,她愿意豁出这条命。可当药被打翻时,她的眼眶还是湿热了,无意识地抓住苏砚的袖角,细细打颤。
若能活着,谁想去死?
苏砚觉察出她的害怕,隔着轻柔的衣料,反手回握她,很快又松开。但她的一根柔指,还缠勾着他的手指。苏砚微微偏头,见她神色恍惚,心不在焉。他略一迟疑,也便没抽回手。
左右这广袖宽大,没人会发现,他悄悄地、一点一点勾紧那根纤指,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眸底慢慢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苦了许久的三岁孩童,忽然得了颗糖,捧在手心,既欢喜,又小心。
苏祉见药没入她口,心弦松缓,重新坐定,语气却不松,“六弟这是干嘛?”
苏砚笑意和煦,“父皇有急召,特命我来请皇兄过去。”笑容带上些许玩味,近前一步,压低声音,“像是五皇兄在宗正寺出了点小事儿。”
“哦?”苏祉眯起眼,仿佛毒蛇嘶嘶吐信,静静审视猎物,“何为‘小事儿’?”
苏砚站得笔直,半点不避,“其实本不是小事,有歹人在五皇兄的酒饮中下|毒,但好在卫国公阮大人及时赶到制止,方才躲过此劫,是以这刺杀亲王的‘大事’,也就成了‘小事’。”
苏祉岿然不动的倨傲神色,破开一丝裂痕,转瞬又恢复如初。
雍王竟然得救了?救他的人,还是同为自己砧板上的鱼肉的卫国公?这些人到底怎么办事的!
“不过五皇兄他,仿佛吓得不轻,冒冒失失,说出了好些趣事,父皇听后,想寻皇兄商讨一二。皇命紧急,还请皇兄莫要耽搁。”
苏砚好似没瞧出他面色难看,躬身一揖,故意将“趣事”二字咬得极重,偏又笑意可掬,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扶手在掌下轻颤,苏祉却莫名笑了,笑得矜贵又温和。
“父皇?派你来请孤?”
他的重点,落在“你”字上,态度轻慢至极。
苏砚神色如常,含笑反问:“为何让我来,皇兄当真不知?”
气氛紧绷成弦,一触即发。
皇家几个兄弟当中,属他们俩长得最相似。一个站在光晕正中,恬淡无争;一个深刻进阴影中,喜怒不辨。好似同样一人正揽镜自照,映出人心黑白两面。
无形寒意从他们周身阴恻恻蔓延来,方延林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缩起脖子,退至角落偷觑。
陛下为何突然召见,还是派鄂王来传旨,个这中原由,连他都知晓,更何况是太子殿下?
原以为芷园残局已经收拾得滴水不漏,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万万没想到还能叫他翻出花来。只怕,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