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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寿想了想,也直摇头。那拉氏和舒妃就不说了,纯贵妃虽然是江南汉女,可也是两江巡抚之后,是名门闺秀;嘉贵妃虽出身包衣,可家里也是历代高官,也是个大小姐。
皇太后叹了口气,“……难得她如今位在妃位之首,还能不忘根本,并不避讳提及自己的出身,更能用从前那些乡间日子的经验来造福今日。便从这一点上来看,她倒是像我。”
“也难怪皇上喜欢她,连我都有些喜欢了。凭她辛者库的出身,无子封妃,还在妃位之首——从前我总不能理解,这会子我倒是也都明白了。”
“只可惜了,她是个汉姓人。祖上几辈儿又都是汉姓人之间的通婚,从康熙爷那会子掉入内管领,直到这会子还是纯正的汉人血脉……否则我也不至于要一直小心防备着她去。”
皇太后摇摇头,“你瞧啊,皇帝这会子在皇陵里又弄出这么些前无古人的事儿来,我不担心别的,他愿意带几个皇贵妃到地下,我也都由得他……我怕就怕,他迟早也将令妃晋位成了活着的皇贵妃去!”
“按着咱们满人的规矩,皇贵妃可以穿明黄,可以与皇帝同葬,那便已经是妻不是妾了!——咱们大清历代先帝,还没有一个汉姓人能当得上活的皇贵妃啊!”
“便是年氏也是汉姓人,封皇贵妃也是临死之前‘冲喜’;况且她还生下那么多孩子,还有她哥哥们在前朝的功勋!令妃她,什么都没有。”
安寿也是蹙眉,“主子既然担心这个,那便还是应该敦促皇上,将舒妃晋位为皇贵妃,先将那个位分占住才是!”
皇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叹息,“我是有这样的打算啊……可是舒妃她命不好,自己还不争气。枉费了我这些年对她的期待和扶持。”
“事到如今,舒妃已是没什么指望了。便是我压着皇帝,皇帝非但不会妥协,还会伤了我们的母子之情……”
安寿心下便是咯噔一声。
主子这话,是不是意味着——从此舒妃被放弃了?
皇太后闭上眼,捻着佛珠静坐了好半晌,忽地缓缓说,“……舒妃不是总吵着说十阿哥每到秋来就容易犯百日咳么?这回我倒听说用蚂蚱治百日咳的一个偏方:用三十只蚂蚱,用水煎服,每日分三次服下。”
“你去预备几服的蚂蚱分量,给舒妃送过去,就说想要给孩子治病,吃药就好;不是放在宁寿宫里就养不好了。”
“我这寿康宫与宁寿宫,都在一片屋檐下,空气和地气都是一样的。便是挪到我这边来,也没多大用。”
安寿微微闭了闭眼。
——舒妃,被弃了。
五卷48、奈何()
2更
安寿去了,皇太后把人都撵出去,独自一个人坐在寝殿里,寂寞地吧嗒吧嗒抽烟。
她也难过,她也没想到,会走到这样一天。
她顾念着与耿格格那老姐姐的旧情,她自己不忘旧日的困顿,便永远不忘那老姐姐。所以即便耿格格不是舒妃的亲生祖母,但是她还是答应了耿格格,一定会在宫里护着舒妃、扶着舒妃。
所以即便乾隆五年,从明珠那大管家安图的私宅里挖出那么几百万两的银子去,皇帝十分不满;即便当年先帝骂过舒妃的祖父揆叙是“不忠不孝阴险柔佞”……她还是坚持选了舒妃进宫,坚持叫舒妃一进宫就晋为嫔位。
她甚至还不顾《宫中则例》,准舒妃带入陪嫁的家下女子来。嫔位下有六名女子,她便准舒妃带入满额的六名女子来,就是叫舒妃能在宫里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人手可用。
十一年了,舒妃进宫已经十一年了。她扪心自问,这十一年来,她能对舒妃做的,都已经做到了。
可是舒妃呢,终于如愿以偿生下了皇子之后,却终究还是与皇帝的情分走到了如此地步去——遇喜无进封、生下皇子还是没有进封;不管谁怎么说,皇帝就是不妥协。
甚至……后来嘉贵妃、皇后的陆续遇喜,这会子回想起来,都不敢说是“巧合”二字。
一切,仿佛依旧是皇帝计算好的。活活将舒妃未来的路,死死堵住,一分活路都不给。
事已至此,她还能再为舒妃做些什么?
她不由得回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舒妃虽然跟令妃不算什么亲密,但是至少两人年纪相仿,彼此爷曾有那么几次,隐隐约约是互相扶持过的……
可是后来,终究一切还是都变了。
从舒妃的妹子在永寿宫里掉了孩子,凭她自己的年岁和这些年后宫的阅历,她便已经隐隐感觉到舒妃已经变了。
所以舒妃走到今天,能在原本是人生巅峰的时刻,偏偏彻底走入了死胡同,她也说不上奇怪了。
既然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她便只能放弃这个孩子了。
相信这些年的这些事,耿格格老姐姐在天上一定都能看见。她已经没办法扶着舒妃,走得更远了。
她自己也老了,也累了。十一年的耳提面命,换不来舒妃的半点进益,她便没力气再做下去了。
皇太后抽完了这袋烟,歪头看抗上那多宝格子上摆着的“龙船香漏”。
那是令妃去年送给她的万寿贺礼。
去年她的六十万寿,前朝后宫、内廷外藩进献的寿礼,可说是满坑满谷,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
可是她却偏偏看上了这个香漏,叫拿过来,搁在了手边的多宝格上。
是因为新鲜,因为听说这个是用了元代郭守敬所创的“屏风香漏”的原理,将香巧妙安在了龙船里。春夏可以当冰箱,里头放冰,冰融化之后的冷气便如香烟一样,袅袅而出,将那龙船烘托得如仙人所乘,直下云霄。
这龙船本身,又是去年皇帝首度南巡的最好表征。叫她记着,皇帝对她这样的至孝之心。
五卷49、手笨()
3更
可是这“龙船香漏”,心意虽好,手艺却差。
说是“龙船”,其实原没有龙船那么精美,甚至几乎看不出是个龙来。冷不丁看上去,也就是个扭曲的枯树枝子,脑袋上支出两个杈而已。
那雕刻的手艺更是“刀刀见拙”,绝不是擅长的工匠,她就知道是令妃自己一刀一刀斫出来的——可是她明明已在妃位,若是需要做这么个物件儿,只需吩咐内造办处的工匠去做就是了,自然完美无瑕;或者她自己位下也有承应的内管领和听差苏拉,叫他们拿到宫外去置办也可。
终究是用不着一个身娇肉贵的妃子去亲手做的。
想到这儿皇太后便不由得哼了声儿,没忍住,淡淡一笑。
你若说这个丫头是投机取巧,故意用“亲手制作”来讨她欢喜吧?可是这丫头这么做早不是第一回、头一年了。她早听说了,令妃从进封以来,送人的贺礼,多数都是自己做的。除了她自己最擅长的通草花和饽饽之外,其余的那些是一件儿比一件儿丑,但是她就是有勇气坚持一做就是这么多年,举凡宫内宫外,她逮谁给谁做。
这寝殿内虽然就皇太后一个人儿,皇太后却还不敢大笑,仿佛怕被人瞧见似的,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也是啊,她家里帮衬不上什么,妃位一年的年例银子还有限。她除了每年生辰能被赏赐些银子之外,也没有旁人似的因为生育还能有赏赐……宫里主位、皇嗣又多,还有宫外的那些宗室大臣,哪个礼数不要用银子呢?她这么用心意,也是银子不够花吧~
皇太后又盯了那“龙船香漏”一眼,不由得又想起去年那会子她跟舒妃她们一起进献寿礼的情形来。
那会子自是嫔妃都卯足了心思在寿礼之上。除了婉嫔、庆嫔这样多年无宠,也没心思要争的之外,其余人都是竭尽所能。
这当中自然又以皇后和舒妃为最。
皇后大手笔采办了大型的玉山子,还送到扬州雕刻;舒妃则是进献上了一部以黄金融水、由雪域大活佛在转世投胎之前,闭关最后亲笔抄录的贝叶经。
严格来说,皇后的手笔虽然不小,可是舒妃的还是超过她去了。终究玉山子花银子可置办,而这样的贝叶经,可遇不可求,只有银子都是不够的。
皇帝也甚为欢喜,还亲自下旨设计图样,为这珍贵的贝叶经设计了一个经匣。匣子同样用赤金,上满镶七宝。足见皇帝对舒妃这份贺礼的喜欢……那日,舒妃当真是欢喜得笑红了脸。
轮到令妃这儿,令妃上前进献,自己来解释这龙船香漏的意头。这心意也自精巧,惹得嘉贵妃直问,“……令妹妹是如何想到这样的好主意的?”
令妃却笑,歪头向舒妃点点头,“这还要多谢舒妃的妹子、傅公爷福晋。是妾身九月生辰时,收到九福晋送的贺礼。那是个香盒,里头打了香篆。妾身便是受了那香盒的启发,这才翻书,查到了这‘屏风香漏’的典故去。”
五卷50、输了()
4更
当令妃说到此处,她悄然抬眸瞟舒妃一眼,便已明白:舒妃输了。
尽管舒妃这贺礼压过了那拉氏去,也叫皇帝喜欢,亲自设计了那样的经匣来配——舒妃却还是输了。
舒妃第一输在气度上。同样是斗心眼儿、拼心意的时候,舒妃展现的只是自己的心思独到;令妃却毫不迟疑提到旁人的功劳,说自己的心意是受了旁人的启发——而这个“旁人”,偏偏还是舒妃的亲妹子。
舒妃第二便输在了“姐妹”上。宫里都知道九福晋曾经在永寿宫里掉了孩子,可是依那会子九福晋还给令妃送千秋贺礼的事儿上来看,人家九福晋早就与令妃重修旧好了。
舒妃第三更是输在了皇帝的态度上去……皇帝是给谁的贝叶经配上了那样奢华的盒子去,皇帝对令妃这礼反倒是先皱眉,后只是淡淡一笑——天子本不该喜怒形于色,可是那一会子的皇帝却露出了凡人一样的喜怒去。
皇太后便也轻叹一声,从那么多寿礼里,独独选中了这个看起来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