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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本要移步去花厅相见,但或许太过疲累,再加上外面天气太过寒冷,他也就没出寝殿,直接让人将内外纱帐隔上,然后从里面出来,到外面酒桌前坐下,这里本来是他平时私下里饮酒,花天酒地之所,此时却用来接见大臣,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庄重。
不过对朱厚照来说没有太在意,总归他知道沈溪了解他的平时作为,没太多可遮掩的地方。
小拧子再一次通传后,沈溪趋步进入朱厚照的寝殿,他进门时朱厚照神色一紧,小拧子察觉后赶紧退出殿外,然后将房门掩上。
以前小拧子或许还想偷听一下,知道沈溪在跟皇帝说什么,他知道谈话内容的话能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安排,邀得圣宠。但今日对他来说,这地方如同龙潭虎穴,一刻都不敢多留。
简单见礼后,朱厚照刻意打了个哈欠,说道:“朕之前找沈先生,是要征调地方人马到京城,拱卫豹房,加强京城各处戍卫,因为昨日京城发生一件事……”
没等朱厚照将话说完,沈溪便直接道:“可是因为陛下派江彬去顺天府要人,结果半路上被人截道的事情?”
朱厚照皱眉:“沈先生从哪里打听来的?”
沈溪回道:“这件事本就是微臣所为,不存在传言是否有误的问题。”
“啊!?”
因为沈溪的回答太过干脆直接,让朱厚照猝不及防。
虽然朱厚照之前也怀疑过沈溪,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言不讳,一丝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没等朱厚照做出反应,沈溪又道:“陛下直接以江彬这样的武将,到民间搜寻民女,甚至不惜做出劫掠地方之事,是否不太合适呢?”
因为事情败露,朱厚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想为自己辩护,但发现很多事难以解释,就算再强辩言语也显得苍白无力。
沈溪却咄咄逼人不肯罢休:“陛下为何不作答?”
朱厚照羞恼交加,气息都变得粗重起来,道:“沈尚书可别欺人太甚,朕乃九五之尊,先不说这件事是否跟朕有关,这是你为人臣子应该跟朕说话的态度吗?”
说完,朱厚照用针锋相对的目光望着沈溪,好像要死扛到底,君臣间的矛盾已趋于表面化。
……
……
小拧子本在外焦急等候,突然听到里面朱厚照大声说话,吓得腿都快软了。
江彬要靠前,却被小拧子伸手拦住,一如之前江彬阻拦小拧子一般,小拧子警告道:“江大人可知里面非常着紧,想坏陛下的事吗?”
江彬道:“但里面只有陛下跟沈大人二人,出了事谁来承担?”
“你什么意思?”
小拧子想喝斥江彬,却不敢大声,压低声音教训道,“这里的规矩你不明白,这是陛下单独召对近臣,没有陛下圣谕,谁都不许进去。”
江彬即便再勇猛,这会儿也只能忍气吞声,先瞪了小拧子一眼,随后又望着朱厚照寝殿的方向不肯挪步,意思是进固然不能进,但我也不会走。
此时寝殿里朱厚照正跟沈溪对峙,君臣二人的矛盾似乎从来没今天这么严重过,因为以前沈溪基本就没劝谏过皇帝,这种事一直是谢迁等老臣在做,朝中御史言官也说了不少,沈溪唯独一次比较针锋相对的劝谏还是因为刘瑾,但也时过境迁。
此时好像已不再是君臣间的对话,更好像是师生或者朋友的一次对话。
沈溪站在道德低处,因为在朱厚照看来,沈溪不仁义在先,将那些属于他的女人劫走,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沈溪率先打破沉默,叹道:“若微臣继续纵容陛下这么做,那对陛下的声名损害很大,会让陛下之前苦心累积的功德大打折扣。”
“少来这套!”
朱厚照并没有被沈溪说服,气呼呼地道,“沈尚书你这是想拿先生的口吻教训朕,但朕是皇帝,有资格决定一切,不需要旁人指点!”
沈溪道:“难道陛下不在意史官怎么评价?”
“他们爱怎么写怎么写,朕哪里顾得了那么多?”朱厚照道,“既然沈尚书你已经承认是你劫走的人,那就尽快把人归还,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沈溪摇头:“那些女子,乃是江彬从灾区通过掳劫方式得来,还有很多直接是从半路劫持,她们本就是苦命人,难道陛下希望民间对陛下怨言沸腾?”
朱厚照冷笑道:“那是江彬从灾区买回来的,大河两岸民不聊生,出现很多买卖妻女的情况,朕变相是拯救她们,怎能说不仁不义?”
沈溪道:“陛下去过灵丘,应该知道灾区是个什么状况,敢问陛下,要在民间买女人,还在短时间内买回来这么一批,及时送到京城来,这可能吗?”
“朕不管!”
朱厚照蛮不讲理,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过看上去更好像在耍小孩子脾气,“朕做什么,不需要沈尚书来指点。”
沈溪突然将声音提高了八度,道:“若陛下被小人利用,做出对大明、对百姓不利的事情,微臣作为陛下近臣,怎能袖手旁观?难道陛下想做一个令世人唾骂的昏君?”
“你……你说什么?”
朱厚照望着沈溪,有点儿傻眼。
沈溪如此愤怒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此时沈溪气势如虹,宛若择人而噬的猛虎一样,让他突然间手足无措。
第二三三五章 谈判与隔阂()
这两年没人敢对朱厚照瞪眼,自打登基以来朱厚照骄横跋扈久了,遇到沈溪发火他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沈溪道:“陛下作为朝廷表率,当以身作则才是……敢问陛下这几年做了什么,让大臣信服?”
若旁人这么说,朱厚照定不会当回事,甚至加以反驳,但现在沈溪教训他,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在他心目中,沈溪始终有不同的地位,不但是他的先生,更是他一直以来学习和模仿的对象,沈溪的话在他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说服力。
朱厚照脸憋得通红:“朕一直都严于律己,从来没做违背朝纲的事情。”
沈溪厉声喝道:“那陛下可还记得刘瑾擅权,还有张苑胡作非为?远的不说,昨日江彬从民间掳劫来的女子,都是你的臣民,却险些送到豹房这里来……敢问陛下这就是你所谓的严于律己?”
朱厚照目光闪避,不敢跟沈溪对视,虽然他平时胡作非为,但有一点还算不错,那就是能够跟人讲道理。
虽然大多数时候朱厚照不会听人劝说,但现在乃是他信任有加的沈溪讲道理,他还是能听进去一些。
沈溪没有给朱厚照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若陛下想要妃嫔,大可发出圣谕,京师内外大户千金不争破头送到宫里来?作何非要强抢民女?”
朱厚照道:“朕没有强抢民女,就算江彬这么做了,也不是出自朕的授意。而且朕不喜欢大户千金,她们太过矫揉造作……”
沈溪道:“那天底下乐户和教坊司女子,也不足以满足陛下临幸的需求?”
朱厚照跟沈溪谈论女人的问题,非常尴尬,但还是倔强地道:“不够又如何?朕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沈尚书来指指点点。”
沈溪再道:“自古以来,皇帝有勤勉克己的,也有贪图享乐的,并非就是勤勉克己一定能治理好国家,但误国者多对朝事懈怠。臣知道跟陛下讲太多道理,陛下不喜欢听,因为陛下觉得,先皇已奠定大明稳定的格局,如今北部边境平靖,已是四海升平安于享乐时,可以恣意妄为,但陛下莫忘了,很多朝代的危机,正是出现在繁华的盛世,开元到天宝,不过短短十几年的事情。”
朱厚照黑着脸,不想听沈溪的教训,但他还是竭力避免跟沈溪起更大冲突,道:“这件事朕既往不咎,若下回沈尚书还这么做的话,别怪朕不客气……沈尚书,你可以回去了。”
沈溪道:“莫非微臣还要感谢陛下不追究之恩?”
朱厚照斜眼打量沈溪一眼,目光好似在说,我已经给了大家台阶下,咱们各退一步不就结了?怎么你这边还喋喋不休?
沈溪却不理会朱厚照疑惑的目光,坚定地道:“臣这两年可说兢兢业业,图的是彻底消灭北部边患,安定社稷,匡扶天下,让百姓丰衣足食,但就因为陛下这两年不理朝事,再加上臣坚持用兵,以至于现在虽然大获全胜凯旋归来,朝中仍旧非议声不断,将陛下如今怠慢政务归咎于臣的纵容,甚至将臣当作千古来少有的佞臣……”
朱厚照道:“谁这么胡说八道?看朕不砍了他的脑袋!”
沈溪道:“嘴长在别人身上,若非要堵住,实在是强人所难,靠压制朝中言路取得的臣服不会有任何效果,当初刘瑾在朝时那么多人趋炎附势,朝中没有其他任何声音,难道陛下想恢复那时吏治昏暗的状态?”
朱厚照气呼呼看向一边,不跟沈溪争辩,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就说不过。
沈溪继续道:“此番陛下利用江彬于灾区搜罗民间女子,堂而皇之送进城来,多少人盯着?难道陛下不觉得如此做是在败坏自己的名誉,让朝中文武百官和百姓对陛下失望?”
朱厚照道:“他们敢!这……江彬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朕已经教训过他了,沈尚书不必死咬着不放!”
朱厚照总想在沈溪面前发怒,但又提不起气势,每次跟沈溪相处他都有些胆怯,虽然沈溪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沈溪朝中那些老臣更有威严,使得朱厚照不自觉地在沈溪面前矮半个头。
因为弘治皇帝只有朱厚照这么个独子,自小便惯坏了,所有先生在他看来都是摆设,只有沈溪对他产生积极的引导,沈溪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先进的思想和缜密的逻辑分析能力,还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超前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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