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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闻言先是闻茶香,再看茶色,再轻轻一品。
这种态度叫马士英相当的满意!
钱牧斋果然是一个很识趣的人,哪怕是眼前这样一件小事也能做得滴水不漏,既讨好了人,又是云淡风轻的不用力,没有丝毫烟火气,不象有的人拍马屁过于拙劣,不仅不会叫人愉悦,反而令人心生反感。
当然钱谦益也没有必要拍马士英的马屁,这只是老钱的一种为人处世的习惯……哪怕是个百姓,只要是这样的环境氛围,钱谦益一样会做类似的事情,只是姿态会有所不同罢了。
“瑶草,”钱谦益放下盖碗,说道:“听说你有意要谋外放?”
“没有了。”马士英道:“原本是打算出任地方了。我在南京为部务官已经好多年,从主事到勋外郎,再到户部郎,部经历是足够了。我的科名只在二甲末尾,不曾进翰林院,此生无望入阁,既然如此,想走的当然是从地方督抚到枢部堂的路子。此番党争还不曾影响到南都,我打算托人放我到浙江去当知府,这样历练几任之后,任兵备道,再任巡抚,资历是够了,人脉来说,有牧斋公等前辈帮手,想必到时候也不会太为难。只是如果我们下定决心与和记合作,谋求海外厚利,外放之事,晚生只能推迟了。”
“推迟也不坏。”钱谦益道:“现在外放,说实在的可供援手的诸公自顾不暇,可能要在外任辗转多年,那又何苦?郎一职已经是五品,将来放出来当个四品知府已经是屈,如果再当好几任才能转兵备,老实说我认为不值。”
“此前不是无计可施么。”马士英态度相当老实的道:“也有一点避祸的意思。这个当口,跑到闽浙一带当地方官,可在部里当京官要保险的多。南都这里,风潮也迟早会过来的!”
“我意云然。”钱谦益道:“杨大洪他们,本意是好的,风骨也是极佳,不过我私下里提起来还是不以他们的行事以为然。孟浪操切,行事决绝割裂,大好局面,弄成今天这副模样,实在叫人无话可说。过一阵子,我离开南都回无锡去,乡居不问世事,只谈学只说风月。”
马士英凑趣道:“那当然要找好的老夫子,好好设计造个别墅才是。”
“已经找了人了,造价太高,预计要两万银子,一时不敢动用,所以耽搁下来。”
“那,我们还是抓紧将贸易之事进行,不获虚名,只要实利便好。”
“善!”
钱谦益这一刻下定了决心,马士英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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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海事()
钱谦益和马士英也是机缘凑巧才凑在一起,两人的交情并没有表现的这么深,但钱谦益苦于乡居之后用银的地方太多,所以要找点门路多赚银子。
钱家其实是无锡巨富大家,数年后钱谦益起复,进京时带了两万银子,遍贿百官,后来会推果然成功入阁,结果被人告发,崇祯大怒将钱谦益贬回老家,又一次回家冠带闲住,这一住就彻底住伤了,一个政治新星两次闲居,第二次还是和贿赂丑闻有关,等闲人都翻不了身,就算是钱谦益后来成为东林领袖和核心,成为万千士子心中的偶像,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在家闲住,写诗赋诗,与文林中的名士们往来,甚至狎游秦淮河上,娶名妓柳如是为妾,这些事,一个有志于仕途,一心想做大事情的官员是做不出来的。
名士风流,但大丈夫想要的是权力,想要的是宰制天下,光是有诗有酒有女人是满足不了钱谦益这等人的。
考虑到乡居无聊,而且手中有银本,此时江南各种办工场兴实业的风气很浓,除此之外就是投银子出海,买船雇佣船长,从进货到出海不必船主股东操太多的心,只要不沉海或是被海盗所抢,在家安心等着分银子就可以了,钱谦益原本还要考察相当长的时间才会下定决心……办工场他是绝不会干的,他对政治还有野心,还要“养望”,成为一个工场主,那绝不是明智之举。
“我打算拿两万五千出来。”马士英道:“还有三人。”
钱谦益道:“寒舍近来用度颇多,不过还是能拿两万五。”
“很好。”马士英舒展眉头,说道:“我二人便是五万,那三人家资并不在我二人之下,凑起十万是很轻松的事情。”
“十五万两,买大海船,雇佣船长水手,办货,十万不到便够了,还剩下五万,便是抚恤银子和下一趟的使费。”
马士英脸上露出狠色,显然也是下定了决心。
钱谦益也是一样,两人都是露出狠辣之色,一点儿也不象温文儒雅的士林领袖的形象了。
钱谦益道:“若不是和裕升有海事险,咱们是没有办法下定这个决心。纵然是说有这个海事险,仍然是要小心翼翼,多备股本资金,一趟不行便再来一趟,只要成了一趟,本金就全回来了!”
海事险,就是和记商业险之下的一个特殊的险种,针对的当然就是江南的大海商。
闽浙商人,原本就知道海贸是怎么回事,加上和记的船队就在海上收平安状,推出海事险之后不会遇到大的波折,相信会从者如云。
而江南也是对外贸易的重镇,核心区当然是南直隶地方,然后外延至浙江,湖广,江西等地,都是有相当多的货源对外贸易。
最吃香的几种货物,无非就是茶叶瓷器生丝这几样,只要货备齐了上了船,到了南洋各处都是到地头就能出手,而且是好几倍的利润,西班牙人,荷兰人,葡萄牙人,也会把这些货物源源不断的送到欧洲,一直到二百年后,中国的对外贸易始终是出超,茶叶和瓷器这两样拳头产品就是贸易的暴利来源。
海事险,究其实里就是和记保险业务的一种,也是通过对台湾和平户一带航线的研究,军司感觉有赚不赔,所以才毅然推出。
只要投保,船只遇险,不管是被抢还是海难,和记都会赔付。
有赔三成的,也有赔五成的,也有包赔全部,包括船只和货物估价之后的全部货值。
只要投保便能理赔,当然,赔的越多,保值就是越高。
比如一艘船加货物值六万,投保全赔,便是和记照赔六万,然而保费就得五六千两银子,加上买平安状的钱,船只出海时,就得先开销一万两出去。
按货物值三万两算,到地头出脱了最少能拿回六万,去掉一万,还是稳赚不赔。
可以说,和记在北方推出保险,赚的只是小钱,一个月能多赚三四万两银子,一年数十万两入手。
海外的海事险,才是和记推出保险业务的利润大头。
这个时代,每年涌入中国的白银都是按千万两来算的,根据后世学者的推算,明末到清中期,由日本到中国的贸易线路涌入的白银就是六千万两。
由葡萄牙人转手或是直接交易带进来的南美或南洋和日本的白银,加起来是五千万两。
由荷兰人转手或直接带来的白银是一千三百万两。
通过日本人和第三国迂回进入中国的日本白银是三千万两。
加上西班牙人和东南亚等贸易线路进入的白银,估算从明朝隆万时期到清朝中期,进入中国的白银总数是三亿万两左右。
其中相当大的比重就是隆万到崇祯和南明时期。
清季由于早期残酷的禁海和贸易的收缩和保守政策,其贸易量是跳崖式的下降,可以说,大量的白银涌入就是在隆万到南明时期这几十年的时间内。
而其中大半的白银涌入是在江南之地为主,可想而知,这几十年间,江南一地积聚了多少财富?
赚北虏的钱是马市,晋商因此而肥,可是北虏和东虏加起来有多少?
未必有江南的一个零头多!
这也是张瀚在几年前,咬紧牙关,宁愿熬着也不愿放弃台湾布局的重要原因!
台湾那边,现在收平安状只是稍有回馈罢了,要是击败了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把南洋和日本贸易线路垄断下来,一年是多少万两的利润?
郑芝龙都能赚千万身家,张瀚的和记,十年之后,不能一年赚千万吗?
这还只是个设想,不过江南的财富,似乎就不必等十年之后了。
说是去江南搜刮,连万历皇帝以天子的身份都做不到,和记就更别惦记了。
在商言商,还是以商业上的手段,把江南人的财富,取出来这么一点,这样的手段,最为高妙。
所以,和记商行挺进南京,设立分号,把北方一路到南方的商业保险的事,大肆宣扬,借商人之口的宣传,比和记自己给自己吹嘘,可是要高明百倍。
先声夺人之后,再推出海事险,事情就算是事半功倍了。
“求田问舍,似乎应该惭愧。”钱谦益又是开始喝起茶来,他慢腾腾的说道:“不过现在的这局面,我辈也只能如此了。”
“牧斋兄的机会应该在将来。”马士英谈妥了一桩大买卖,未来几年内可能把自己的身家翻番,他的心情极为愉快,不过看着一脸苦闷的钱谦益,还是实话实说道:“今上春秋正盛,对东林一脉又深恶痛绝,我看老兄还是做好等十几二十年的准备吧。”
马士英轻笑一声,又道:“好在老兄起复之时,年不过知天命,为阁臣者,正是好年纪啊。”
大明皇帝一般都是短寿,天启的年龄虽然才二十左右,不过身体完全谈不上有多健康,宫中时有皇帝感染风寒的记录,太医院的丹方脉案是允许臣子传阅观看的,这一点来说大明还算相当的先进,皇帝的身体时刻有记录,太医院怎么用方子配药也是有标准流程,出不得一点差错,皇帝的身子怎么样,臣子通过看这些东西就能大体明白,这一点来说,和几百年后的情形差不多……政要的身体随时要向国民公开宣示,以免造成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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