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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态冷静的吴三桂侃侃而谈,吴襄边听边手捋胡须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之意。
吴三桂性喜交游,在陕北跟随洪承畴剿贼期间,和左良玉、贺人龙等大将俱有往来,与总督府幕僚沈世玉更是言谈甚欢。从沈世玉那里,吴三桂听到了很多在关外不知道的秘事,眼界和见识增长了了不少,对自家偏安于辽东一隅已是渐感无趣。
胆小懦弱的吴襄祖籍南直隶高邮人氏,虽是天启二年武进士出身,在迎娶祖大寿的妹妹后,通过裙带关系升到总兵一职,但他对诗词文学一道的喜爱远胜武事;吴三桂的名字便是他从北宋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中摘取的: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吴三桂在父亲吴襄和舅舅祖大寿等的教诲和影响下,既学文,又学武,不到二十岁就考中武举,并且在随后的大小战斗中崭露头角,可谓是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也正是因为吴三桂有着不错的文学功底,与其他大字不识的粗鲁莽撞的将领大为不同,所以才能与博学多识的沈世玉相交甚密。
沈世玉对平时举止儒雅、战时勇悍绝伦的吴三桂甚为喜爱,再加上吴三桂时常赠以重金、曲意讨好下,二人逐渐成为了忘年之交。
老谋深算的洪承畴知悉两人交往后,对沈世玉暗中授意,让其于潜移默化中对吴三桂施加影响,以便将来获取足够多的政治资本。
在流贼逐步消亡之际,洪承畴也对自己仕途上的下一步做出了预判,蓟辽总督便是其中之一,此时与吴三桂交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我儿之言与为父所思相差不远,吾家有此麟儿,为父老怀甚慰!”
吴襄言语间掩饰不住对此子的欣赏之意:看来留下最出息的次子押宝明廷这一步是走对了,依照吴三桂刚才得出的结论来看,建州那边衰败之势已是不可避免,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着想,在皇太极麾下效力的长子已无保存的必要。
大家族于两国争锋之际都会选派家族成员两边站队,最后不管哪家最后胜出,家族利益都会得到保障。
吴襄的长子吴三凤和姨夫裴国珍都是祖大寿手下的将领,奉命驻守大凌河,于崇祯四年大凌河之役中率部投降,作为吴、祖两家押宝建州的成员加入到建奴一方,而吴襄把最看重的次子吴三桂押到了明廷这边。
“父亲大人,儿欲在京师购置宅邸,待儿将母亲大人接回后便将亲眷安置到京城之内;蓟镇究为边关,既有边患之危,又无京师繁华之享,实非久留之地,不知父亲大人意下如何?”
吴三桂施礼道。
既然打算将母亲和自己的妻儿由关外接回,那索性不如直接安置到京师里去,不管是锦州还是蓟镇,哪比得上京师的繁华和安全。
“呵呵!我儿可是忘了为父已是左都督一职?就在我儿征战陕北之际,为父便已在京中置办下了一处大宅!自移镇蓟州之后,为父便有迁家眷于京师之念,但恐遭你大舅疑虑,方才拖延至今!我儿对此可有良策?祖、吴两家血脉相连、相依相生,若因此两家心生龃龉,我吴家怕是有忘恩之嫌呀!”
吴襄心里清楚,吴家现在的荣华富贵都是拜祖大寿所赐。在朝廷对辽东日见严苛之际,本是两家团结一致、共同对外之时,自己却将家眷迁入关内,这一举动势必会让祖家上下恼怒不已,结果怕是里外不讨好。
“父亲大人,大舅一家虽是对我吴家有赏擢之恩,但我吴家多年来亦是为辽东付出甚多;虽说祖家之恩吴家难以为报,但值此形势微妙之际,吴家也应为自家多做打算为好!何况此次只是将母亲大人接回关内,以慰双亲离别之苦,又非叛离毁亲之举,大舅他们也会体谅我父之意。儿自会当面向大舅陈情请罪,相信大舅不会心有他念!”
吴三桂于大局看的非常清楚,在内忧既除、手握强兵之际,朝廷绝不会再容忍辽东将门长久存在下去;数年之内,朝廷定会调集大兵攻灭建州,到时辽东将门养寇自重的基础将会荡然无存,多年来朝廷对辽东的百般隐忍,换来的定会是残酷的秋后算账之举。
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他才执意劝说父亲同意接回亲眷,这是为彻底脱离祖家迈出的第一步。
虽然祖家对他们吴家的恩情厚重,但还不足以到拿吴家上下将来的前途去陪葬的程度;若是将来建州覆灭,辽东将门遭到朝廷的打压排斥,吴家后代拿什么谋取世代荣华富贵?
祖家的大腿虽粗,但另一根远古巨腿正在远处若隐若现,现在必须要走出第一步,以免将来受到池鱼之殃。
吴襄不是笨人,只是性格胆小怕事、遇事犹豫不定;对儿子的话中隐含之意他自是清楚的很,但却始终无法痛下决心。
“为父再考虑考虑。此事非同小可,不仅事关祖、吴两家,在有心人眼中,亲眷入关可是大有深意,若因此生发其他不可测之事,影响辽东内外,为父可是终生良心难安!”
犹豫再三后,吴襄还是没有答应儿子的请求。
就在吴三桂准备再次相劝之时,衙外的亲兵来报,新任蓟辽总督洪承畴已至城外二十里之地,使人前来通传,让蓟镇总兵府上下出城迎接。
第242章 蓟镇()
三屯营城外官道十里处,吴襄、吴三桂父子,以及蓟镇总兵麾下的几名参将、游击等高级将官带着各自的亲兵等在路边,迎候即将到达的东阁大学士、钦命蓟辽总督洪承畴。
吴襄等人没等多久,随着隆隆的马蹄声,远处的官道上一股烟尘升腾而起,吴襄等人赶忙从路旁站到官道中间。
十六面朱、蓝、黄、白、青五色、上绣飞虎、五星连珠、彩凤翔云、飞鱼等图案的彩旗映入众人眼帘,执旗的骑士皆身着黑色札甲、头戴凤翅盔,顾盼之间杀气凛然。
紧接着一面白底黑字蓝边、上书“钦命督师蓟辽洪”七个大字的中立直幡从前队骑兵趟起的烟尘中闪现出来,由一名高大威猛、全身黑甲的中军旗牌官双手高擎着。直幡后面十余步外,身穿大红仙鹤补服、头戴乌纱的洪承畴神态从容的策马而行,身后及两侧是数百名身着黑色札甲、战马兜囊中放着长枪大刀、身背长弓、腰间挎着箭囊的亲兵,这五百亲兵是朱由检下旨从勇卫营调派到洪承畴身边的。
手执仪仗用旗的骑士在距吴襄等人百步外开始降下马速,吴襄带头、蓟镇诸将跪倒在官道中间,旗手们将战马带向两侧分列道边,后面的中军旗牌官擎着直幡往旁边一让,洪承畴催马碎步来至吴襄等人近前。
“卑职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蓟镇总兵吴襄参见洪督师!”
“卑职广宁副总兵吴三桂参见督师!”
“卑职蓟镇总兵麾下分守参将王兴振参见督师!”
“卑职蓟镇总兵麾下参将马成参见督师!”
“卑职蓟镇总兵麾下游击李Р渭绞Γ �
“卑职蓟镇游击尤可为参见督师!”
随着蓟镇诸将大声报名参见完毕,洪承畴翻身下马,缓步行至吴襄等人面前,一旁的亲兵将洪承畴的坐骑缰绳抓住带往一旁。
“左都督请起!长伯,未曾想到本官与你如此之快又能见面!呵呵呵!诸将起身吧!”
洪承畴亲切的唤着吴三桂的表字温言吩咐道。
吴三桂在洪承畴帐下听命近两年,剿灭陕北之贼后奉命回返,这才三个月不到的工夫,两人竟又再次相见。
“小子为能再次效力于督师帐下而深感荣耀!不知沈公可曾随督师莅临蓟镇?”
吴襄等人起身后,吴三桂抱拳拱手,神态恭谨的开口道。
“昆岗督运粮饷于后,稍迟便能赶至;本官久闻左都督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仪表非凡!左都督教子有方,能有长伯如此麟儿,吴家数代富贵可期,实是令人羡煞呀!呵呵呵!”
夸老子不如夸儿子。别有用心的洪承畴毫不掩饰对吴三桂的欣赏之意,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一顶高帽给吴家父子戴了上去。
吴家数代富贵可期这句话可是大有深意:有这样的好儿子,不用指望祖家,你们吴家几代都没问题。
好话谁都爱听,不管真假。
吴襄白净的脸上容光焕发,他拱手行礼道:“督师谬赞!犬子有幸能于督师帐下听令,蒙督师不吝赐教下,方才略有今日之成就!督师提携之恩,卑职与犬子尽皆永志不忘!督师自京师远来辛劳,此处非叙谈之地,还请督师上马,卑职带路前往总兵府歇息!”
当日申时过后,沐浴更衣后穿着一身道袍的洪承畴踞坐于总兵府后院客厅的主位上,吴襄父子下首位相陪。
“本官奉旨督师蓟辽,其意在加强京师东北门户之固,以防己巳之变重演;目下自居庸关至蓟镇一线,沿边墙皆有官军重兵布防,朝廷已下拨钱粮,修缮边墙损毁之处,建虏欲再如从前般越墙而入已是难如登天。左都督,你蓟镇防范之重便在喜峰口至遵化一线,你部需将重兵安置到此一带,并选派勇将驻守,不可有丝毫疏忽之处!”
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皇太极率十万清兵绕道蒙古,十月戊寅日突破长城喜峰口,攻陷遵化,京师震动而戒严,崇祯同时诏令各路兵马勤王。
这场事变的最终结果导致蓟辽督师袁崇焕被凌迟处死,大明文官武将阵亡殉国者数十人。
洪承畴身为蓟辽总督,整饬辽东还在次要,最主要的是不能让悲剧再次发生,否则袁崇焕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启禀督师,卑职所部共计马步军一万五千余人,其中喜峰口、汉儿庄处已有卑职麾下分守参将刘铭率所部三千人驻守,其余人马皆以三屯营镇城为依托,北向布防,修筑深壕、拦腰墙无数,防止其马队奔驰,形成拦阻建虏有可能突破边墙后之数道防线,数措并举下,建虏若想再演己巳之变怕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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