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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能像现在,把倭寇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船行水上,海风吹拂。这时已经进了十月,海上风浪渐起,刮在脸上刺骨寒,王子晋裹着厚厚的貂裘,这是舒尔哈赤走的时候送给他的,天热的时候没拿出来,这会才显出好了,当真是一点都不觉得冷,身子也灵便。
他在船上站了一会,默默地想着心思,便听见耳后脚步声响,跟着是袁黄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地温润平和:“王大人风中兀立,若有所思,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风中兀立,嗯,不是风中凌乱就好了——王子晋转过身来,对着袁黄笑了笑:“千钧重担压在肩头,此去东瀛吉凶未卜,在下为此担忧而已。”
袁黄点了点头,也看了看脚下的海水,喟叹道:“自来这碧波万顷,便是倭寇纵横之途,当日蹂躏我大明东南,荼毒百姓无数,好容易才得荡平;不料今日势力大涨,竟然能够远涉重洋,数十万大军侵入朝鲜!如今辽东多事,东有海西各部跳梁,西有插汉部土蛮、炒花、暖兔之辈犯境,南有倭寇搅扰朝鲜,这几路倘若合力来犯,则辽东危矣!”
王子晋一怔,心中泛起惊天波涛:在所见的明朝人物之中,能够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辽东所面临的危局的,袁黄居首!就连兵部尚书石星,都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待朝鲜问题,他想得多半都是打仗要花多少钱,现在明朝的国力在衰减,内部争斗不休,难以集中全力去对付这些外部问题。
顿时对于这袁黄又多了几分亲切的心思,王子晋点头叹道:“袁大人所言不错,深得我心!大明之患,在于辽东,广宁沈阳,等同孤悬敌境之中,东西皆虎狼之寇,对于我大明百姓的富饶虎视眈眈,索求无度。前此,有赖宁远伯整饬军旅,厚饷养士,集多年之精锐,方能抵御,却也无力深入穷追,毕其功于一役。若是朝鲜事端迁延不决,大军集结难以兼顾辽东,则唯恐又要生变!”
袁黄也是点头叹息:“不是唯恐,是已经生变了!王大人,下官在离开义州之前,业已得到辽东都司示警,插汉部土蛮纠结两万余骑,今秋又要入寇广宁,总兵杨绍勋业已率九连城之兵回返广宁,专注防秋。恐怕,直到宁夏平叛之兵班师之前,朝鲜都不会再多一个大明将士了。”
王子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不光是为了自己后援难以期待,更是为了这个消息的来源,他竟然是从袁黄的口中得知的!大明受困于西面的宁夏啺葜遥褂辛啥慕粽啪质疲岩韵虺试丛床欢系赝度氪缶馐撬缬行睦碜急傅模坏牵啥妓竞陆芏运褪队屑樱啥鼙钌苎退墓叵狄蚕嗟辈淮恚耙逯菝骶秃蠓降乃辛担负醵家氖郑窳啥骶髁Φ鞫庋蟮氖虑椋阋杂跋斓秸龀实恼铰员浠尤换岵恢苯铀偷剿氖掷铮�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本能地是想抗拒,因为到目前为止,朝鲜的大局可以说一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袁黄这一手,不啻于是对他的直接挑战!但是对面的袁黄不同其他人,此人原本就是兵部侍郎宋应昌的心腹,此来朝鲜,也是为了预备接管在朝明军的指挥权,为将来宋应昌经略朝鲜做准备。他接管义州明军和后方的联络协调,原本就是应有之义,自己又能说什么?
看着袁黄那张云淡风轻的笑脸,王子晋这才深深地体会到那句话,咬人的狗不叫啊!他自问对于朝鲜各方面的掌控,已经是相当牢固了,可是这么大的消息居然是袁黄来告诉他的,可见对面在自己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已经将该有的东西都掌控在他的手中了。这是示威!王子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袁黄是想用这个消息的通报,向他显示自己的实力,多半也是要让他明白,朝廷就是朝廷,你的这一切,都是朝廷给的,想收回去的话,自然可以收回去!
如果自己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和愤怒,会不会被袁黄汇报上去,等到将来宋应昌入朝,建立朝鲜经略府,正式接管整个朝鲜战场的指挥权,自己是否会面临被卸磨杀驴的最终命运?王子晋很怀疑,那或许就是等待自己的结局之一!
第十九章()
他默然半晌,任凭海风在耳边呼啸,将他来到这时代以后日渐留长的发丝吹得凌乱,心绪却一点点沉静了下来。袁黄要争取属于他的空间,这是必然的,换了是自己在他的位置上,也必定要这么做,因为王子晋这么一个身份不那么高、名分不那么正的官员,却掌控着整个朝鲜战局的走向,甚至有能力策划实施了像玉碎计划这样的大行动,这是任何一个高级指挥官员都无法容忍的!即便宋应昌和他都是被石星提拔起来的,理论上应该站在同一阵线,也是一样!
那么接下来,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乖乖地俯首贴耳,成为宋应昌幕府中的一员,和袁黄一样,为宋应昌效力,为朝鲜的战事出力。要不,就是敬而远之,将自己对于朝鲜战局的影响力都收起来,或者让出去,只专注在议和这件事上。
可是,这两个选择,他都不愿意!倒不是说感情上能不能接受,现在他的处境,就像是一个被大公司派出去开拓市场的经理,市场初步成形,要成立更高级别的分公司了,现在总公司派个分公司经理过来,你在不在他手下干?王子晋的答案就是,能不干就不干,因为这个新的经理,如果想要把这个新的分公司抓在手里,最好的办法就是排斥你,让你彻底靠边站!他可以断定,就算有石星出面,宋应昌还是不会把他视为心腹,真正把他当自己人对待——既然如此,那还在这里受气干嘛?
至于专注议和,虽然可以从万历皇帝那里得到支持,可是这支持也是有限度的,不会再给他这样的自由了;更重要的是,王子晋本身并不希望把自己的命运跟朝鲜议和这件事搅合在一起,在大明朝的政坛中当主和派,这可是要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的!
“幸亏,我还有第三条路,李如松——”王子晋心里冷笑,这时候就看出长袖善舞的好处来,未来的朝鲜战局,可不是宋应昌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李如松这个东征提督呢!在历史中,宋应昌和李如松之间,还是颇发生了一些争执的,大军的指挥权最后基本上都属于李如松所有,宋应昌被他挤得变成了一个后勤管理中心主任,兼协调朝鲜关系秘书长了。
自己只要投向李如松,就凭着手里掌握的情报资源,以及与朝鲜水师和敌后义军建立起来的密切联系,李如松便会将自己视若珍宝一般对待!到那时,身后有了靠山,宋应昌想要一把抓住后勤大权和朝鲜关系的处置协调,都得问问我同意不同意啊!
有了定计,王子晋便完全镇定下来,他对上袁黄那双深邃平静的双眼,再度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微笑:“袁大人,好手段!下官佩服!不过大人小有成就,便远离义州,前来东瀛参与交涉,似乎有点不务正业?可要当心到手的东西再飞走啊!”
袁黄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口气:“王大人,下官主动将此事告知大人,便是因为此事终究是要发生的,以这样的方式,大人应该可以更容易接受一点吧,大家都是为了大明出力,何分彼此?王大人雅量高致,何必为了这些区区小事耿耿于怀?”
王子晋看着袁黄的眼睛,那是一双平静如水,叫人怎么看都看不到底的眼睛!他微微笑着,道:“袁大人,大家都是为了大明出力,可是也要分个彼此的!今日左右无人,袁大人既然把话说开了,下官便说说心里话,若真不分彼此,袁大人又何必事事务求能够瞒得过下官?”这就是他最不爽地方,你要从我手里接管权力,这是你分内的事,你明着说出来,难道我真的会那么小气?说都不说一声,净搞些暗地里的名堂,现在自以为占了上风来,才出来跟我说,还口口声声不分彼此,你的脸皮就有这么厚!
他浮沉商场,也见多了这种把戏。袁黄或许不算什么卑鄙小人,但是这人的言行起码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并没有对于王子晋给予应有的尊重,并没有来试着沟通和平稳交接。你不给我面子在先,现在凭什么让我不分彼此?既然如此,那也别指望我多给你面子吧!
袁黄皱了皱眉头,又叹了口气,稍稍拉近了一点彼此的距离,轻声道:“王大人,你若有所失,这也是情理之中,在下只是尽忠王事而已,并无一己之私心。将来经略府建立,大家都在宋大人麾下效命,还该精诚合作,在下还有许多要仰仗王大人之处,可不是要从王大人手中夺走什么!”
王子晋忽然觉得有点累了。他面对着倭寇,面对着朝鲜人,面对着建州,面对着李家,还面对未来的东林党团伙,面对着大明政坛最有份量的大佬王锡爵!他孑然一身,身后只有一个当年倭寇余孽的云楼和他相伴!现在,就是手里这么一点点东西,还得和你袁黄,一个区区的兵部主事,这么争来斗去吗?好吧,他不知道对面就是了凡大师,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你就算是老虎,我是只无害的兔子,可在眼看要被你吃掉的时候,也得蹬你一嘴牙下来!
他再也懒得兜圈子,维护脸面,径自冷笑了起来:“袁大人,这些哄孩子的话,你就留着给别人吧。我王子晋做事,但求无愧于心,我的前程我的富贵,不在宋大人手里,更不在你袁大人手里,我图什么?你要什么,就尽管来争,看看我王子晋的爪子够不够力气,抓不抓得住!只是,须得奉劝你袁大人一句,朝中自有人盯着你的背后,说不定我也能在那些人的利箭上加一把力呢?嘿嘿,哈哈哈!”
这不是舒畅的笑声,他只是觉得胸中郁积,无处发泄!这个狗世道,想要好好做点事情,怎么就这么难!中国人,怎么就会出那么多人才,多到彼此都没有足够的空间,想要出头就得斗,就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