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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是没喂饱他么?”王子晋大奇,随即醒悟过来,老滑头的话未必可信,这套近乎大概是想着从我这再多收一点吧?不过今天送过了,在没有更多需要他出力的前提下,也不好再送钱,否则这老儿的胃口就越来越大,不好填了。
口中唯唯应了,说些不着边的话,等到了书房,就见沈惟敬也等在那里,俩人见了一笑,各自心中都在骂。沈惟敬是一骂王子晋,不知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轻易就登堂入室,得到了面见石星的机会,好在自己着了先鞭,能够和他一道晋见兵部尚书,否则岂非糟糕?二骂袁国正,前后收了自己四五万的银子,还有四个水灵灵的大同姑娘,居然被王子晋轻易就拉了过去,这也太不可靠了吧?
王子晋也是,一骂沈惟敬,这老家伙历史上就不干好事,把个中日之间重要的和平谈判搞成了两头行骗的闹剧,最后自己被砍了脑袋,这叫损人不利己,现在还企图拖自己的后腿。二骂袁国正,幸好刚才没把他说的话当真,这老滑头哪里会轻易放弃沈惟敬这条线?更准确地说,在石星没有点头之前,他也不敢轻易放弃吧?
不过,在离开苏州之前,对于如何对付沈惟敬,王子晋就已经有了腹稿,到见到沈惟敬之后,这几天来他细细思量,已经是胸有成竹,因此见到沈惟敬在这里等着,心中也不如何紧张,笑嘻嘻地上前施礼:“沈大爷,小生可是托您和袁老丈的福,才有面见石尚书的机会,这等大恩,自当图报!”
沈惟敬暗骂小狐狸,这姿态放得还真是低,让人一点刺都挑不出来!有心索性摆摆老资格来给他添点堵吧,又顾忌着是在兵部尚书府上,现在自己虽然比较靠近石星了,却也没得到真正的信任,总不好留下个跋扈的印象:石星可就在里面坐着呢!
只得同样堆起笑脸应付了几句,俩人还因为谦让谁先谁后,差点打起来,还是袁国正解了围,一手一个拉着沈惟敬和王子晋朝里面走,王子晋一面做身不由己状,一面心里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看我现在都和你同等地位了,沈惟敬啊沈惟敬,心里难受不?更难受的还在后头呢!
进了书房,袁国正就立时松了手,退到门边,大气也不敢出,这如岳父的地位也着实不高。沈惟敬和王子晋同时上前施礼,俩人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都没个先后。
石星端坐书案之后,正在挥毫写字,眼皮也不抬,就像没听到他们进来一样。王子晋就是一怔,心说这家伙也搞“学习时间”么?好在我见得多了,在现代时找领导办事疏通经常遇到!
他一点也不慌张,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浑身上下纹丝不动。沈惟敬可就见出差距来了,他到底是个混混出身,这官场里的门道并不精通,先以为石星是给王子晋摆的下马威,心里还在得意,过了会却又担心起来,莫非这是嫌我多余呢?
他在那里忽喜忽忧,脸上都写了出来,所谓七情上面是也。哪知在学习的领导也会偷偷观察的,石星心里就在摇头,烂泥扶不上墙啊,到底读过书和没读过书是不一样的。石星自己是两榜进士,自然更倾向读书人一些。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石星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王子晋,温言道:“王秀才,你是太仓人氏?”
第三十三章你争我让()
王子晋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石星才不在乎你是哪里人氏,更不会有闲心思跟一个秀才这样寒暄。他在乎的是,王子晋和王锡爵到底是什么关系?王锡爵是不是想要通过王子晋,插手到朝鲜战争中来?
在石星看来,这样的可能性很大,换做他是王锡爵,在目前首辅的位子很不好坐的情况下,朝鲜战事这张牌有必要好好利用一下,能起到作用的棋子是越多越好。
对于王子晋来说,这又牵涉到另外一个问题。后世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伟大领袖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鼓舞了革命老区的士气,叫做红旗能打多久。现在王子晋也面临这个问题,王锡爵这杆大旗,他到底能打多久?
要不要继续打下去,这个问题是不用考虑的,因为为了吓住袁国正这个老篾片不乱伸手,王子晋在先前和袁国正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把王锡爵这面大旗裹到了自己身上,用浑身上下任何一个部位都能想到,这样重要的情况,袁国正一定会在引荐自己之前报告给石星知道的。要不然,石星怎么会一上来就问这句话?而且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倾向于相信的。
相信就好办,以后穿帮是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好了,再说也未必就一定穿帮啊?高层之间,讲究个含蓄,石星哪怕见到了王锡爵,提起自己,最多也只会很隐晦地暗示一下,而以王锡爵对自己的心病,他会把前后始末对石星和盘托出吗?想都不要想,他对皇帝都不会这么直白地说话的!
王子晋抖擞精神,微笑道:“不错,小生祖籍苏州太仓,不过虽然姓王,却并非太仓王氏中人,更非娄江王氏。”太仓王氏,指的就是王世贞那一脉,祖上郡望琅琊王氏;而王锡爵的王家,据说祖上可以追溯到太原王氏,也是世家大族,不过这个传承似乎没有那么明显,因此认知度也不怎么高。到了王锡爵发迹之后,为了和太仓王氏区别开来,朝廷官员通常会用王锡爵祖宅所在的娄江来称呼,所以王锡爵经常会被叫做王娄江——其实他本来是应该被叫做王太仓的。
这是明朝对于高级官员的一种通称,很有意思的一个传统。宋朝时基本上都是称官员的官职,尤其是散官阶,又被称为美官,原本就是让人叫着玩的;明朝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表示一点官员自己对于权力的清高姿态,却不流行叫官职了,改叫籍贯,好比张居正,祖籍江陵,于是他就叫张江陵,嘉靖朝的一代权相严嵩,祖籍分宜,于是就叫严分宜。
这个习惯蔓延开来,许多不当官的名人也是这么叫法,比如名医朱丹溪,他的名字叫做震亨,丹溪是他住的地方,后来一传十十传百,都管他叫朱丹溪而不名,也是表示一种尊敬。
此刻王子晋断然否认自己的出身,既非太仓王氏,也不是娄江王氏,沈惟敬在一旁听了不禁大喜,这小子先前难道是有意诓骗,现在在石星面前露了底?哈哈,你这可不是自讨苦吃!袁国正却是吃了一惊,对于王子晋出身来历的猜测,他早就已经禀报给石星了,如今捅出这样的篓子来,别看他是石星的“如岳父”,这一关也不是那么好过啊!
哪知石星的反应却很平淡,只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仍旧笑道:“你的科名,是捐来的?”他一面说,一面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点着,恰好点在一张画着许多格子的纸上。
王子晋不用看都知道,那张纸一定是自己在南京学政那里捐贡生资格所填的表,那可值一千两银子啊!石星和他到目前为止忽悠的那些人,好比沈惟敬,好比李鱼儿这样的人都不同,想要调查他一些比较公开的信息,可以很容易地办到,别看南京到北京几千里地,调动一下兵部尚书手中的权利,快马加急六百里,一张纸一天一夜就能送到北京了。
“对我这样重视,这是好事啊!”王子晋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赌对了一把,石星缺人,缺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料定石星的城府和地位,是绝对不可能去向王锡爵求证,而王子晋否定其出身的言论,却反过来更加证实了,他的背后确实是有人的,因为哪怕真的是王锡爵把他派出来,王锡爵自己也不会承认,王子晋更加不会明白承认这一点,所谓暗子么,就是这样了,都明出来了,还有什么文章好做?
“是。”王子晋毫不隐瞒,也不以为耻:“国家多事之际,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小生不是在乎这区区科名,而是想要为国家出一点力而已。”他这也不算吹牛,老实说考秀才的难度,真的不算高,把儒学的标准教材都看过了就能通过,那其实只是个扫除文盲的考试而已——对于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后世人而言,就是这样。
石星笑了起来,王子晋从见到他开始,就是这样的态度,年少气盛、坦坦荡荡的,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看起来倒真有些王锡爵的脾气,王锡爵在官场上,那也是以耿直著称的。他点了点头:“不错,只要你中了乡试,这也不算什么。那么你认为国家多事,该当从何处入手?”
这个问题,王子晋先前就跟沈惟敬说过了,宁夏和日本,两处几乎同时发作,应该是先宁夏而后日本,不过那说理基本上是忽悠的。现在石星又问到这个问题,这就是王子晋给沈惟敬埋下的一颗地雷,也该到炸响的时候了,他拱手道:“尚书大人,宁夏啺莘醇R衙鳎舜α用晒牛瑔拜又本是内附之部落,势必会招引外敌,倘若迁延时日,所失必多;朝鲜则不同,日本侵朝,是无名之师,朝鲜虽弱,然而其地方多山,民风又称勇悍,若出一二名将率众奋战,我大明辽镇给以钱粮兵甲支持,日本人的主力起码可以拖上一年。一年,足够我大明调兵遣将,扫平宁夏,而后以得胜之师入朝,对阵日本疲惫之兵,大胜可期。”
沈惟敬先前听着还觉得不错,这就是王子晋和他说过的结论啊?可是越听就越不对了,当初王子晋说先宁夏而后朝鲜,是因为宁夏地位较为重要,可是现在的理由却是宁夏比较好对付,利于速决!老狐狸到现在哪还不明白,这是王子晋给他下了一个圈套,因为这套东西,沈惟敬已经跟石星卖弄过了,现在这可是当面挨了一记耳光!
心中恚怒,沈惟敬却也不好说什么,他向石星卖弄这套理论的时候,可没提过是王子晋告诉他的,这话哪里说得出口?因此现在也就没法找后账了,只能愤怒地以目光向王子晋刺杀再刺杀,祈祷上天降下一道雷,把这个小狐狸给劈了。
也不知是不是沈惟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