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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不是那些远离战场的官员,对于那些官员来说,明军的伤亡也就是一个数字。但是对于他来说,这里每一个死亡的将士,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能够叫得出名字,过去几年中一起吃饭、训练和交谈的同袍,每看到抬过来的一具尸体,他都忍不住蹲下身子去听一听心跳,希望对方只是晕过去了。
然而每一次他都极为失望的站了起来,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了一阵吵闹辱骂的声音,这令李佑非常的气愤。
他回头斥骂道:“都踏马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闹,闹什么?这么有力气,刚刚怎么不拿出来。看看地上的同袍,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在李佑的训斥下,二排排长刘河松开了拽着炮兵上尉领口的手,但他还是眼珠子通红的说道:“报告营长,我奉命前去协防炮兵阵地,可是这个畜生却对着我的士兵开炮,打死了我们排十多名同袍啊…”
李佑顿时把目光转移到了炮兵上尉张雄的脸上,语气不善的询问道:“是这样的吗?张上尉。”
张雄眼角虽然一片乌青,但是他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对着李佑敬礼后回道:“报告长官,张上尉说的不全,他的队伍抵达阵地时未能及时列阵,导致清军骑兵直接突破了他的队伍。
为了确保大炮不落入清军手中,在张少尉的部下溃散前,我不得不下令向突破了防御队伍的清军骑兵发射了散弹。对于因此死伤的同袍我很遗憾,但是我只是在执行炮兵条例而已。”
李佑皱着眉头看向了自己的部下问道:“张上尉说的是事实吗?”
刘河此时依然还处于一种激愤的状态,他没有正面回答李佑的问题,只是反复嚷嚷道:“就算这样,他也不能下令朝自己人开炮…”
李佑终于明白,张雄说的显然是事实,对于这样的局面他只是稍稍冷静了一下,便决断道:“我们跨海而来,是为了陛下和大明征战,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被自己人误伤也是不可避免的事。这种帐不算到敌人头上,难道还要算在自己人身上吗?
而且张上尉如果不向着冲向大炮的敌军开炮,难道要把火炮丢给那些清军?让他们用大炮来攻击我们吗?刘河,我可以容忍你因为部下死亡而悲伤失态一次,但你如果还记得自己是一名近卫军的将士,就不要把自己的无能推卸到别人头上。
如果你能够指挥部下挡住清军骑兵的冲击,难道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旁边的近卫军将士原本还在为刘河部下同情而义愤着,但是听了李佑的话语之后,他们又有些拿不定对错了。是啊,如果让这些清军骑兵夺取了大炮,大家恐怕都要葬身于此了。
理解了张雄开炮的用意之后,不少人倒是觉得两边其实都没错,这只是一场悲剧而已。于是不由开始小声劝说起刘河,不要继续纠缠这个事了。
刘河的脑子里还在混乱时,李佑已经再次开口说道:“刘河,张上尉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吗?”
刘河有些茫然的低声回道:“是。”
李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雄,随即严厉的说道:“以下凌上,就算是平时也重罪。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现在还在同清军交战,就你现在这种行为,我可以直接用军法处置了你…”
围观的明军军官们顿时神色一凛,他们知道李佑并不是在吓唬刘河。本着同袍之谊,这些军官一边让刘河认罪,一边则出声向李佑求情。
但是李佑只是沉默的看着张雄,在李佑目光的注视下,张雄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向着李佑为刘河求情,认为他只是一时冲动,并非故意*上官。
看到张雄出来求情,李佑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如果这件事不在现场处理掉,刘河回去后最低的处罚也是免职退役,对于自己这位部下显然过于残酷了。
他对着张雄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处罚道:“刘河,你于战场上违反军纪,我现在剥夺你排长的职务,调任辎重部队听命,二排由排副负责指挥。现在全体解散,都给我回去各自的岗位,我们可还没有结束战斗…”
在李佑快刀斩乱麻的处置下,一场可能引起内部分裂的争论算是偃旗息鼓了。各位军官纷纷散去,回去了自己的岗位。
这时李佑的副手才有空向他着急的说道:“营长,这些阵亡的同袍和受伤无法行走的同袍,数量超过130人,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车辆把他们运回去啊…”
李佑看了一眼正要转身离去的炮兵上尉,一边出声叫住了他,一边对副手回道:“车辆会有的,你再仔细甄别一遍,绝不能拉下一名同袍,我一定会把他们带回去的。”
当张雄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向着自己走来的李佑预备敬礼时,却不料对方突然在他腹部狠狠的重击了一拳,打的他连胃里的清水都呕吐了出来,整个人弯下腰缩的像是只虾米,过了好久才直起身子。
李佑这才在他耳边说道:“也许你做的很符合条例,但并不代表你没错。请你记住,军中同袍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消耗品,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你在军中待不下去的。”
张雄的脸色虽然难看,但还是勉力向李佑敬礼道:“多谢长官教诲,下官一定会铭记于心。如果长官没有其他指示,我这就先回去值守阵地了。”
李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天黑之后把两门12斤炮破坏了,我们撤退的时候可带不上他们,炮兵的车辆交给辎重部队使用…”
第687章 撤退一()
大明新式陆军和从前的旧式军队不同,在旧军队中,上官把士兵视为自己的奴仆和建功立业的本钱,因此对待士兵不是非打即骂,就是以美食田宅拉拢其中的勇健之士。这样的军队自然谈不上什么军人的荣誉,也不会去思考战争的意义,他们只会天然的厌恶战争,除非战争的对象弱小而又富庶,能够让他们劫掠发泄平日里的怨愤。
而即便是那些将领身边待遇良好的家丁,他们也是将领的私人之兵,而不是国家的保卫者。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国家存在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不能出事。毕竟没有了家主的庇佑,他们的家人就要失去田宅,成为街头上的流浪汉。
为什么向满人投降的明军普遍比之前能打,第一便是满人还没有学会汉人将领克扣军饷贪污**的本事,一直生活在战争中满人知道,糊弄士兵无疑就是在自杀,毕竟他们身后可没有一个庞大富庶的国家作为后盾,满人也是死一个就少一个,他们甚至输不起像萨尔浒之战的战争一次,而明人的本钱雄厚,输了四次都还不过是手足之伤。
因此满人对于这些投降士兵的待遇虽然参照的是明军标准,但是却并不打折扣,既不会拿不值钱的黑银抵扣米粮,也不会下发已经腐朽毁坏的武器铠甲。评价军功,也不会有上司截留赏赐,甚至是张冠李戴。仅仅是这么些好处,就已经让不少投降明军死心塌地跟着满人保卫大清国去了,可见此时大明的士兵**有多低。
而在新组建的大明新式陆军中,士兵的来源首先就被扩大了,从以往地位低贱的军户变成了良民子弟。根据皇帝亲自批准的军人法,服役的士兵并不是入了军户,他们的社会地位并没有出现变化。服役是有期限的,服役期满之后即不再受到军队的约束,而成为了一个自由人。
对于士兵的培育,思想文化教育也被放到了同军事训练同等重要的地步。这一点也曾经是兵部和将领们颇多非议的一条,因为大家觉得皇帝不是在训练军队,而是把军队当成了一个学校,这简直有些胡来。
毕竟在这些将领的心中,士兵应当愚昧、残忍,就如同那些建虏那般的野人一样生活,才有可能在战场上面对这些野蛮人而不逃亡。认识了几个字,睁开眼睛能够独立看待世界的士兵,在战场上不仅不够勇敢,平时也难以管束。
没有那个官员会喜欢,一群读得懂朝廷律法,还能够计算伙食费用结余,然后向着上官讨说法的聪明人。最麻烦的还是,这些聪明人可不是老百姓,他们手中握着火枪,不是他们拿出官员的威严就能吓唬住的。
因此,越是远离京城,军队的思想文化教育就越是敷衍。但是,这毕竟是开天辟地从未出现过的事,随着总参谋部的权威越来越高,京军的武力越来越强,反对军中进行文化思想教育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少。
文化思想教育的实质是什么?事实上就是人生观、社会观和世界观的重新塑造,没有三观的重新塑造,新式陆军的军事技艺越高,反倒越有可能出现军阀。作为皇帝亲自过问文化思想教育的近卫军,在思想认识上更认同祖国和民族的理念。
简单的来说,他们和为了穿衣吃饭而打仗的旧军队不同,他们拥有自己的理想,他们参加军队是为了保卫祖国,服务于民族,是为了致太平。仅仅是这一点思想认识上的不同,便让近卫军在耀州城下这样险恶的战争中坚持了下来,没有面对满清骑兵的冲锋而逃亡。
在近卫军中,每一名新兵入伍时,都会被告知,军队就是他们第二个家。事实上,对于大明底层家庭的子弟而言,军队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家。
在农业时代,哪怕就算是盛世,路上都有饿死之人,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连年灾荒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穷人是没办法表达对于子女的关爱之情的,父母出门干活就得把过于幼小的儿女丢在家中,半大一点就要下地干活。
这个时候如果孩子生了急病,往往得不到什么治疗和看护,因此父母白天出门时还是好好的,回来时说不准就只能看到一具尸体了。对于这种状况,不会出现什么哭天抢地的场面,一家人还是会若无其事的烧火做饭,待第二天出门时把小孩尸体包一包,找个地方埋了也就是了。
在大明的农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