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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炳不仅可听世间万音,还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这正如许三多过目不忘、任何内容听过一遍就能记下的本事。许三多的军事素质令人啧啧称奇,如同阿炳行动不便,却能听到千里以外的声音,听风者今生换得了行如风的能力。
然而除了认真努力和天赋才能外,许三多同阿炳一样,对人情世故并不了解。702的人看许三多,就像乌镇的人看阿炳,他们承认他在某方面是个天才,却也认为他是个异类。然而,如同乌镇的人会联合起来保护阿炳一样,钢七连的人为了留住许三多,不惜背上处分也要说服许老爹……
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袁朗注视着首页简历上许三多的标准照:也许,是时候去见见你了……
三天后,袁朗一行负责考核的人,随铁路去了702团。到达目的地后,铁路去了王庆瑞办公室,其他几个去了军部赛场看军事十项全能比赛,而袁朗在得知许三多并未参赛后,就依据资料去了原钢七连的宿舍。
在宿舍上下转了一圈也没看到许三多,袁朗索性在楼道转角猫着。想到自己等的人也许就快回来了,袁朗摸了摸鼻子,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直到黄昏时分,才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在空寂的宿舍楼里。袁朗隐在暗处,看着许三多走到房间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忽然玩心大起,想试试他的身手——袁朗猛地从背后突袭许三多,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许三多反应极快,一下扣住袁朗的手,脚下就狠狠反扫过来——袁朗连忙跳开,然后看着许三多在暗淡的暮色中按下走道顶灯的开关。
当灯光亮起,二人的面容变得明晰后,袁朗清楚地看到许三多望着自己露出惊喜的神色,就像前世阿炳听到安在天来到身边时的欣喜。
袁朗注视着对面的青年,有丝记忆混合了现实的怔忡。
想起上次演习时二人相处的情景,又不得不压下心中那份莫名的期待,袁朗注视着许三多,却听见自己有些紧绷的声音:“……我敢打赌,你已经忘了我是谁。”
许三多站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都带着再次相见的喜悦:“袁朗。”
开怀的笑意忍不住爬上嘴角,袁朗冲许三多点了下头:“都直呼其名了。别立正了,放松点儿。”——心底并不希望这个人对自己太过拘束。
对面的青年仍旧中气十足地答了一声:“是!”然后站得笔直,“您怎么会到这儿来?”
“来702找个朋友,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影。只好来你们楼道里,猫着。”袁朗有趣地注视着许三多,一步一步走近他——和阿炳的任性而为不同,看得出许三多是个自控能力极强的人,就像今生袁朗没有了前世安在天的那份温文儒雅。
“找谁?我帮你找。”眼前个头只及自己肩膀的瘦小青年,说得真诚。
“找一个叫许三多的。”袁朗眼含笑意,看着青年愣住,然后又露出腼腆的神色,转身开门,带着袁朗进了寝室。
本该住着一个班的寝室里,只有袁朗和许三多面对面而坐。黄昏的暮霭,在二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前世阿炳面对安在天,总有说不完的话;然而今生此时,袁朗要想尽办法才能逗得许三多搭腔。
阿炳因为先天的缺陷,喜怒无常,情绪经常大起大落——如果说阿炳是不定的风,那么许三多就是沉静的水——袁朗从没见过许三多这样22岁的年轻人:没有这个年纪的躁动与焦灼,眼神透着平和与沉稳;独自守了钢七连半年,不焦虑、耐得住寂寞,没有对未知前途的恐慌,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安安静静地生活——和记忆中的阿炳不同,但袁朗不否认,自己欣赏这样的许三多。
端着水杯啜了一口,袁朗想起了上次见到许三多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不认现实的半大孩子;在步战车上、在邀请他来老A时,眼中都分明流露出对那个气质类似安在天的男人的依赖。后来也得知许三多为那个叫‘史今’的人大闹复员会场的事……不是没有设想过史今离开会对许三多产生何种打击,因为前世阿炳的脆弱和敏感,就导致了他在遭到打击后自杀……然而没料到的是,许三多却从痛苦中更快地成长了,这次再见面,已经带了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打量着宿舍,袁朗明白这里充满了许三多不愿放手的回忆,但却也充斥着压抑的落寞,许三多一个人守着七连、守着曾经和战友们共同生活的地方,就像阿炳独自睡在乌镇的桑树林中,守着自己最后的净土……
然而正如安在天最终还是将阿炳带离乌镇,袁朗也想把许三多带离七连——不论前世今生,这都是自己的愿望,却不知这对对方而言,是否是个残酷的决定,
作出漫不经心玩闹的样子邀请他去参加选拔,然后故作洒脱地转身离开,但是心里却也清楚,自己只是想藏起怕他不来的担忧。
坐在回程的直升机上,袁朗靠着机舱,闭目假寐。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许三多沉静的面容,明明相同模样,却不再与记忆中的阿炳重叠融合——其实心里很明白,不论许三多是不是阿炳的转世,都不再和记忆中的人相同;就如自己也不再像安在天。
忽然想起二舅说过“转世,是人的新生”,袁朗睁开眼,望着窗外夜色渐深,眸光深邃——不再是阿炳与安在天,那么今生的袁朗和许三多,未来将会如何?
'番外'阿炳 (上)
乌镇的人常常笑话我,说我是个傻子,还是个瞎子。但我说我不傻,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我虽然看不见,但听到的比他们看到的还多。
村里哪家媳妇偷了人、哪家屋里遭了贼、哪家又在暗自谋划什么——我全都听得见,我全都知道。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种种比鬼还可怕的勾当买卖、想法计划,都在这个时候全部出笼——我不想听,但是它们还是会随着风声钻入我的耳朵,让我睡不着觉,逼我去听这些丑陋的事儿。
所以,晚上我只能睡在村外几十里远的桑树林中。这儿林子密,能挡风,能挡住那些我不想听的、不想知道的事儿——这是我二十年来唯一能睡着的地方。
白天我就坐在家里二楼上,听三爸给我带的收音机。它能把风送不到的消息带给我,所以我喜欢听。
我妈是镇里的裁缝,一双手养活咱娘俩。我从没见过我爸,可我妈告诉我,不能忘记他。
我妈没把那段往事具体跟我说过,但我听得到村里的人议论——他们说,在我妈二十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一支部队,也不知道是国军还是共军。我妈喜欢上了队伍里的一个兵,他俩睡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部队就走了。那个男人只留下一件掉了扣子的旧军装。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妈硬是执意生下了我。可这激怒了姥姥、姥爷。于是我妈家里的人离开了乌镇,只留下妈和刚出生的我。
小时候,妈常把我搂在怀里,愣不说话,只是出神。我知道,她在看着那件挂起的旧军装,还有她专程请人按照自己描述画的我爸的像。
镇里人都说我妈跟我一样傻,她完全可以不要我,或者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弄死我,然后重新找户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但我妈告诉他们,她要守在这祖屋里,守着这个她和她男人唯一在一起过的地方,她坚信他会回来找她,他会回来看他的儿子。
——是的,我和我妈不在乎。如果这就是他们说的傻,那我们大概永远也学不会他们所谓的聪明吧。
这些年里,妈从来没为我爸的事儿哭过。她告诉我,人一辈子,总有那么一个值得等的人。因为值得,所以她不会怨,也不会哭。
每次说到这儿,我总是很羡慕妈。因为我也想要一个,值得等一辈子的人。
二十五岁那年,我坐在镇上的敞坝子里,听到风带来了两个外乡人的脚步声。
我听得出那是两个男人,他们似乎在找人。二人分开行动后,朝敞坝子走来的那个男人,步子不重,但是很稳。
那个人走进坝子里,经过我身边时,留下淡淡的、干净的味道,很好闻,我忍不住咧了咧嘴。
接着,听到刘叔家的四娃跟他搭上了话。
“阿炳在哪儿啊?”男人开口询问,声音醇厚,就像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给人的印象很好。
四娃带着他走到我面前,说我耳朵灵,叫他考我:“说话啊!你,快说话,说什么都可以。他是瞎子,你要说话,他才听得出来!”
又有人要考我的耳力了吗?我全神贯注,却听到那个男人轻声说:“这样不大好吧,好像我们合在一起欺负阿炳……”
旁边围观的人都笑了,我也有点愣。从小镇里人就都爱拿考耳力逗我,有时会让我觉得那像在耍弄猴子。我也发过脾气,但是没人在意,来试我的还是一个接一个;我对自己的耳力有绝对的信心,所以他们既然要考,我就绝对不能被考倒——久而久之,我早就习惯了别人来考我,但是会想到我的心思的,他是第一个。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惜我的眼睛看不见。
那个男人叫安在天,同来的男人叫金鲁生。大家都叫他们安同志和金同志。三爸说他们是国家干部,是为政府工作的。他们说,需要一个耳力好的人,要带去为国家工作,去了就是干部了。
尽管有三爸的极力推荐,他们还是考了我几次,但我并不反感,因为每次安同志都在旁边,从他的声音里,我听得出真正的尊重。
傍晚的时候,他们离开乌镇去给领导打电话。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终于决定要了我。
要了我,就是要跟他们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机关给政府工作。我知道妈舍不得我,但是她没哭,她嘱咐我,要听安同志的话,要好好工作,好好表现,别让人家给赶回来了。
站在镇边码头,妈将外婆传给她的玉佩挂在了我脖子上,嘱咐我千万别弄丢了。她说我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