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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即使听到自家侄女这样冷酷的宣言,陆徵脸上也未曾出现一分怒色,甚至一丝一毫的动摇也没有,只轻轻笑道,“那就多谢阿珠了。”
说完这句道谢的话,陆徵话锋一转,又笑道,“阿珠,今日可不是一般的日子,布局了那么久,你不去谢家府邸验收验收成果吗?若是情报无误的话,此时林音已经携着圣旨入了你谢家。”
说着,陆徵迅速落下了那颗白色石子,想要趁着谢清华心神动摇的时刻扳回一城,只可惜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只见谢清华神色从容的捡起一颗黑色石子落在纵横经纬之上,淡粉色的唇边笑意悠然,显然未把自家舅舅方才的话放在心里,轻而易举就遏制住了他反击的手段。
“阿舅,”谢清华好笑的摇了摇头,悠悠然道,“哪怕阿珠只有九岁,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您诳了去,何况是如今?”
“这世上有许多事,你知晓去做,并不一定能有收获,甚至要以名誉与性命为代价,但不去做,你的人生,或许与行尸走肉并不区别。”
说这话时,谢清华眸光流转,潋滟如水,从容自若的神态之中,带着无可违抗的自信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笃定,陆徵见着轻轻一叹,心中不禁再次生出廉颇老矣的感慨。
“林音携圣旨迎我归回建康,是我早就已经谱写好的剧本,为了得到这如今令我满意的结局,阿珠心中已经演算过无数次,确保任何变数都在我的掌控之内,绝对不会来个临时追回圣旨的惨烈后果。”
说到这里,谢清华又随手捡起一颗黑色石子把玩,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阿舅你说,既然是早就已经注定的结局,哪怕是亲手下圣旨的那个人都无可更改的大势,我又何必浪费时间回头去看?”
“难不成是为了那无谓的虚荣之心与所谓的成就感吗?”最后,谢清华叹息一般的说了这句话,陆徵从她百无聊赖的模样看出,她是真心认为这没什么意义,也没有必要。
从此就可窥见,谢清与世俗之人格格不入的认知。
陆徵不禁在心底苦笑一声,真不知是谁把阿珠教成这副模样的,她追求着权力,像完成一件任务一样,会费尽心机与手段去筹划去谋取,但却从来不放在心上。
她看似身在这红尘中,却与红尘之中的所有都隔了一层,陆徵直到这个年岁,才敢对自己评价一句看破权力,但谢清华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有了他如今的心境,这怎能不让陆徵这个做舅舅的,为之骄傲,为之忧心?
“你啊——如今当真不是你这性子是好是坏,”说着,陆徵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最后还是妥协道,“也罢,不去便不去吧,林音携圣旨而来,其人固然不可忽视,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打前站的信使,接下来接踵而至的立场不一的各色人物,才是真正的关键。”
“阿珠啊阿珠,你想要归还建康,自安城到建康这千里之遥的路途,可不是那么好走的?”说这话时,陆徵的语气意味深长,可眼里却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不得不说,自家侄女儿有时候实在是太不可爱了,这么多年让他一点儿也没有做人家舅舅的成就感。
所有的事情都心里有数,所有的筹谋都井井有条,太过完美就显得无趣,让他这个做舅舅的,当真想知道,当眼前之人面临失败之后,将会有怎样的表现,又能迸发出怎样的华彩?
“阿珠自是知道。”谢清华微微一笑,纵使知晓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危局,她的一举一动依旧优雅而矜持,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雅致从容。
紧接着陆徵的动作落下属于自己那颗黑色石子之后,她的眸光流转,缓缓开口道,“安城与建康相距千里,途经十七座城池,三十九个小镇,而无论是改制一派,还是顽固一派,定然都会在这千里路途上下功夫。”
“无论是改制一派的中坚力量,还是那些心慕改制,牢牢站定改制一派的士子,必然会不远千里,陆陆续续奔波而来,迎我归还建康,这是他们对大晋如今朝局的表态,也是为我造起声势。”
说这话时,她的眸光清浅而遥远,音声飘渺,仿佛投向了不可知的未来,“而顽固一派想要阻扰我归还建康,这千里路途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阿舅,您曾教过阿珠,这世间千百种谋略,万千样机心,都不及阳谋来得坦荡有效,暗杀无用,驱逐即将失败,那些顽固派最后能用的,无非只有阳谋”
“——不惧一路烟尘,亲身奔驰而来,在我尚未进入建康城城门的那一刻,把我改制一派的条条政策统统驳倒,让我这个改制一派真正的领袖因而愧煞,再无颜入这建康城。”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做,也唯一能做的!”
说完这句话,谢清华素来仙姿清冷的瑰丽容颜之上,飘渺的距离感消失了许多,仿佛一瞬间窥见了真实的她。
陆徵只见谢清华淡粉色的唇弯起,露出一个堪称是傲慢的笑容,她笃定道,“行百里者半九十,纵使是阳谋又如何,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扰我归还建康,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得到我最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去考科目三,希望驾考之神保佑我过? ω ?
第171章 行路遥遥()
谢清华自信笃定的语声尚在此处回荡; 转眼她人已经行在了路途之中; 高耸入云的鹿鸣山巅,只余下清冷的山风拂动天池清澈的粼粼水波; 时而有小银鱼跃出水面; 划出优美的弧线; 一切如旧日。
风景无声; 只默默的等待着那只贪吃的踏雪小猫; 与那狠心的离人不可知的归期。
为了防止顽固一派最后阻扰的招数,谢清华歇了单骑独行的心思,而是安安生生的坐在大部队中最华美典雅的那驾车撵之中,等待着她口中论定的阳谋的到来。
车队一路迤逦; 远远的望去; 就可见到车马喧嚣,掀起漫天烟尘; 身着银甲的护卫马上睥睨,英姿勃发; 令行禁止; 将最中心的车撵保护得密不透风。
谢清华斜倚在车撵中的古雅软榻上,如绸缎般的长长乌发无一物束缚,自然的垂落下来; 散发着墨色玉髓一样的温润光彩。
她的纤手如玉,青葱细嫩,一手支颐,一手执着一卷书册; 瑰丽华美的容颜上神色清冷,眸光专注的投在其上,显然正读得入神。
王雪儿雍容绝丽的面容上含着笑意,她笑吟吟的斟起一杯清茶,放置在谢清华面前的案几上,随后又为散发着氤氲香雾的香炉添上一味离奢香,让绮丽靡美的香气越发漫长悠远,弥漫在车撵之中,仿若时光在此停止。
谢清华周身的气度在氤氲的香雾中愈发高华如仙,浑然不似凡间中人,她品着这一味离奢香,眼帘渐渐的垂下,盖住纯黑色的眼眸与她潋滟流转的眸光,恍然之间,晕晕入梦。
安静而沉默的做完这一切之后,王雪儿方才提起笔,开始为自家主君分类整理起了今日新传来的公务,她的动作极轻巧,就连落笔时该有的沙沙声都几近于无,生怕打扰了谢清华难得的安眠。
哪怕无一句交谈,但这对主臣之间,自有一股温暖无声的默契流转,岁月静好,两相得宜。
“雪儿,你害怕吗?”谢清华闭着眼睛,忽然打破了车撵之中的沉默,她启唇轻声问道,“今日我们归去的建康,可不是你昔日打马肆无忌惮横行的建康城了。”
谢清华的音色清泠,宛如玉碎珠落,说这话时,她的语声温柔,缱绻得几近于叹息。
“温情脉脉的表相被撕裂,等待我们的是被侵害利益的凶手锋利狰狞的獠牙,雪儿,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以我最为亲近的女官的身份,一起面对这些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雪儿,你若是此时后悔,还尚且来得及,若是你退下一步,以我谢家宗女的名义,我虽然不能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但护你的娇纵任性,让你潇潇洒洒的走过接下来人生的能力,却是足够的。”
王雪儿停下笔,对着谢清华这般动摇人心的问话,她素来冷丽不可攀折的面容上却难得直白的挂上了温暖的笑意。
她知道,这是自家主君给予她的,最后的选择机会。
扳倒王家艰难吗?难!大晋顶级世族之一,纵使有她这个内贼挖王家的墙角,有同为大晋顶级世族的谢陆两家作为后盾,过程依旧是艰难无比。
其间她平均每天就要遭遇两回刺杀,随意喝口水,也说不定就中了毒,其间的步步惊心,是她至今想起来,依旧觉得心有余悸。
改制艰难吗?更难!万事开头难,从无到有制定一条晋升之路,在虎口下扯下一块肉,为了夺取那些以往从来不屑一顾的微薄利益彻夜筹谋。
在那段时间,杀手对她从以往的一天两回的光顾速度上升到了一天四回,最后一次正好赶上夜宵,而那些五花八门的毒药更是无孔不入,一件衣服她若是不让人查个九回压根就不敢上身……
这些事情,她更是至今都不愿意回想。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触目惊心的遭遇,王雪儿才更清楚,那些利益被触动的人们为了保住自己手中的权力究竟会怎样的丧心病狂,也知晓自己此次回建康,若是依旧跟随在自家主君身边,会遭遇怎样不死不休的反扑!
想到这些未来即将面对的艰难,王雪儿绝丽的面容上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惧怕之色,她扬了扬眉,唇边笑意如暖阳。
她在心里暗自忖度,主君还是那般心软,前世她众叛亲离之际,只有主君愿意收她遗骨,免她灵魂流离失所,而今危机来临之际,也只有谢清华这样的主君,才会给垂怜她的艰难,愿意再给她一次退出的机会。
只是主君啊,被养出的勃勃野心就如荒郊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王雪儿的目光温柔明暖,投在谢清华身上,她在心底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