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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毓清勒马回头。
“那几个西沧俘兵交代,他们不知大部的动向,但是愿引我军去向西沧王城。”
毓清点头,向齐陵道:“明早发兵。”说罢拨马向中军回转。夜风疾起吹开了狐白斗篷,他不得已伸手去抓,指骨刹那冻得生疼。他将戴着鹿皮手套的手重新掖回雪貂裘下,抬头看着月亮,在风中站了一刻。
风向南去,昆仑山之外便是吐蕃。
这样的冷风你吹了一年有余,还不厌么……
次日大军行进一日,向晚到达鹘貉峰下,亘于路前的是一道绝壁深谷。
毓清驻马,眉头紧锁。
众骑将聚在毓清马后,无一人建言。谁都明白高山无路,向前只有过谷,而这天赐的关隘实在太适合埋伏诱敌。
“如今我倒真的相信这是通向王城的正路了。”毓清没有回头,声音中有些许寒意。
据此天险,进可攻退可守,怪不得纵使强如吐谷浑骑兵,也从未有一次到达过西沧城下。
如今雪晴四日,却又是另一番军机。
毓清叫来天象军师,问道:“下场降雪几时来至?”
“依属下看,今晚恐怕就有大雪。”
“几成把握?”
“十有七八。”
新雪一下,盖住旧雪上的痕迹就麻烦了。
毓清沉吟之际,天象军师道:“其实属下正想向殿下建议,如若可能,最好尽早过谷。”
“你是说风向?”
天象军师点头,“如今风向西南方去,若我军过谷扎营,此山可挡大半风势,若留在此地扎营,属下恐怕营盘难稳。”
毓清本打算驻扎一夜明日从容过谷,如今两害相衡之下,决定冒一次险。
“何澄林——”
“末将在。”
毓清看他一刻,驰过来握住他马上的辔头。
“你带旗下精兵过谷探路,要特别注意两侧山上积雪可有破损之处,若有半分足迹马迹便速速撤回,若无恙过谷,便派一个兵士回来传信,明白么?”
查无异样,便为前军在谷外接应,查有异样,恐怕……有去无回。
何澄林目视毓清重重点头,“属下得令。”
毓清向周身看了看,取下腰间存酒的银壶挂在何澄林坐骑的褡裢上,没再说什么,偏头示意他出发。何澄林向身边同僚抱拳一周,领兵而去。
云挟雪意,慢慢压上山头。天幕苍灰。
风一刻紧似一刻,将士们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起严霜。亲兵给毓清递上烧酒,毓清并未接过。沉默的等待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忽然满目银白中一点红旗疾速驰来,劈开谷口风雪。汉兵骑队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毓清从亲兵手中取过酒碗,一饮而尽。
“走!”
将士们个个面露喜色,马儿似也变得欢快起来,旌旗重起,队列开拔。
空中阴云渐厚,然而谷内的积雪反照着天光,视野并不昏暗。毓清催马小跑向前,见两侧山雪平整如缎,风过处扬起的细痕如同织锦暗纹般连绵不绝,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峡谷深长,汉兵走得急促,然而后队入谷时前队仍未到达谷口。毓清遥望军前旗帜,刚想下令前军减速将队列拉紧,忽听山头一阵阴风激响。他扬首看向天空,“风雪到了?”
身后的亲兵一声惨呼,毓清猛然回头,对山上无数西沧士兵如幽灵异鬼般掀开漆白的坑道暗门自雪下涌出,飞矢骤降如雨。
毓清心中大骇,抽刀格箭厉声高吼:“齐陵乔良玉分攻两侧山地,余下随我向前!”
主帅的声音淹没在士兵的号叫中,高处的骑兵不及拔刀便被万箭穿胸落马身死,尸身被伤马踏碎,飞溅的热血浸化积雪,失去骑将的惊马一匹匹滑倒在泥泞的血泊中,绊倒更多士兵和马匹,人马相践残尸纵横,情势大乱。
齐陵率部向山顶冲锋,然而积雪松滑,马匹如何也无法攀上。情急之下齐陵翻身下马,单手持刀手脚并用竭力向上蹬爬,手下兵士纷纷弃马强攀,甚至几人相叠将战友上送,西沧人将攻势转向,暴雨般的利箭倾盆而下,汉兵前锋身中数箭纷纷自山腰滚落,身体裹挟积雪带起大片雪雾,登顶前路全被遮蔽,唯有利箭四下袭来,惨呼之声填坑满骨,仿若冰山地狱——
“撤!撤!!护六殿下突围!”
副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声嘶力竭。
齐陵将战刀插入雪下冻土,从腰间拔出匕首向更高处刺去。
“向上!!撑下去!引开箭阵!!”
他的士兵用匕首短刀甚至战靴上的马刺将身体挂在雪壁,挣扎着一寸一寸向上攀爬,殷红的鲜血在坡地长流,染透整面山崖。谷中箭雨少稀,汉兵向中央集结,跟随帅旗竭力向谷口突围,然而西沧的箭阵重新压下,奔跑中的步卒跌仆倒地,人身枕藉填塞谷底,残存的骑兵疯狂抽马,顾不上马蹄踏过多少一息尚存的伤兵,拥堵撞击着混乱奔逃,数匹军马鞍具钩结接连翻倒,彻底堵死前路,无数汉兵垂死挣扎的哭号声摧肝裂胆,直如修罗死场吞灭人间。
“殿下!”何澄林探出大半身体挂在毓清马上紧攥缰绳,“不能回头啊殿下!!”
毓清挥刀割断缰绳,揪住马鬃回骑向谷中冲去。
“殿下——!!”
天顶突然传来一声裂响,如同罗刹厉鬼的索命嚎啕,西沧的箭雨骤然止息,两侧山巅响起惊恐的疾声祷念。
狂风乍起,昼夜反转,暴雪如嗜血狂龙湮天灭地。
西沧人如临末日般高叫着将长铳羽箭掷向谷中。毓清奋力策马,在如山尸藉中跌撞向前,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挥挡着战刀,世界被死白吞没前,汗血模糊的双眼映入泞透泥血的帅旗。
刺入肩胛的箭折断了箭尾,四下全是雪,狂风颠蝶一般的雪,他连两侧的山壁都看不见,连自己的马头都看不见,方向早已不辨,身边再没有任何一个活人。
他低伏身体扣在马背上,踏云骢惊跳狂嘶,在天塌地陷的大雪中剧烈地弹动身体,所有的伤口都劈开,心肝俱碎,他抓住鬃毛,鞍头,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腰侧又是一凉,他甚至不觉得痛,那穿过侧腰的利器从腹前突出,他的血冻住战甲撕开血肉,他冷得像冰,像尸首,手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用双臂箍紧马颈,鞍头一下下撞在胸口,滚热的血从嘴里吐出来,红的血,红的雪,红的……
火……是火……
“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磕马,“过去……踏云……火……”
苍穹中的法华经,悠远绵长,声声不歇。
……我绝不死。
……我绝不这样死。
……
有人停住他的马,有人叫他的名字,有风声,过年一样的鞭炮声。
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
“殿下脉象虚燥,想必近日心神不宁。”
毓疏从脉枕上收回手,点头。
“微臣医得身子医不得心,只能给殿下开几味清火安眠的药,殿下随意吃些。”
翟怀羽说着取过笔墨为毓疏写方子,毓疏盯着他抠在纸缘的手,片刻转开头,慢慢吞下哽在喉头的怒意。
“陌楚荻写信让陆氏传话于我,说你愿助我大事。”
“陌大人的请托,微臣绝不推辞。”
毓疏笑了笑,“他说我可以全心信你,只不知你能帮我什么?”
“微臣可以动些手段,让当今圣上在殿下想要的时日龙驭上宾。”
毓疏摇头,“我却并不想为弑君之事。”
翟怀羽抬头看着毓疏,片刻露出笑脸,“若非微臣以上古奇方为陛下延命,陛下早已升天多时,微臣放手不管才真是顺应陛下天命。”
毓疏低眉不语。
“其实微臣向殿下说句实在话,陛下数月以来精神矍铄,实为灯烛将尽回光返照之相,医者治病不治命,事到如今,即便微臣想为陛下续命,也没有那个本事了。”
“你知几时灯灭?”
“若殿下不想令微臣去吹,便不出两个月,只不知殿下是否等得。”
毓疏并未直言答他。
楼兰至京城有三月脚程,纵使人能乘快马星夜驰回,军队也不可能同时抵达,应该无碍。
“你尽你太医的职责便是。”
“殿下,”翟怀羽的声音中蓦地涌出焦急,“殿下早一日登极,陌大人便可早一日返京,殿下三思。”
毓疏抬眼看着他,静了一刻,问道:“你看他信中言辞,身体是否还好?”
翟怀羽犹豫再三,点了头。
毓疏自案上取过茶盏,“既如此,你听我调配好自为之就是。”言毕端茶送客。
翟怀羽站在原地看他许久,施礼告辞。
此夜宫中,承乾殿内烛影昏黄,偌大的金殿只余君臣二人。
“韩爱卿,你知寡人屏退旁人,所为何事?”
韩紫骁跪在皇帝榻前,叩首道:“陛下有令,微臣万死不辞。”
皇帝命他在榻前圆凳上坐下,握住他的手腕,“你随寡人多年,忠心不二,寡人知道即便天下人负我,你也不会负我,所以将这几样东西托付于你。”
落入手中的锦袋分量甚轻,韩紫骁惊讶地看着皇帝。皇帝轻抬下颌,示意他打开。
“这是……”
“一为传位密诏,一为传国玉玺藏处的地图。”
韩紫骁惶恐以极,将锦袋推回皇帝手中,俯身再拜道:“陛下近来龙体安泰精神健铄,万不可起此不祥之念啊!”
“寡人的身体究竟怎样,寡人心中清楚。”
韩紫骁连连摇头,眼中涌出泪来。
皇帝起身按住他的肩膀,“韩爱卿,寡人身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死期来至,身边却没有几个可托后事之人,寡人能信的,只有你。”
韩紫骁忍泪抬头,“陛下何出此言……既然陛下圣意已决,何不将诏书公于朝堂,令百官为证天下皆知……”
“你知寡人要将皇位传于哪个皇子?”
这不是臣子应当议论的话题,韩紫骁摇头不语。
皇帝轻皱眉头,似是对他几分无奈,“寡人将死之人,现将后事托付于你,你直说无妨。”
韩紫骁看着皇帝的眼睛,片刻咬牙道:“三殿下。”
“为何?”
“皇后娘娘早丧,克妃娘娘便为后宫之首,论立嫡立长立贤,都该是三殿下。”
皇帝轻笑,“看吧,寡人就知道。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如此想法,但寡人诏书上写的是毓清。”
韩紫骁闻言失色,一时无话。
“毓疏政务贤明,寡人焉能不知,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