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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眼神中又恢复了一些冷静。
他安抚似地握住我的肩膀晃了晃,重新站起身,目光越过身后那群兴奋的人,投向越发昏暗的旷野。
此时距离公共栈道正式开放,理论上还有半个小时。
“哦,维兰!你救了我们!”“你是学院的拯救者!”当德加尔走向后面的人群,欢呼声中开始多出了歌功颂德的声音,特别是女孩子们,她们的语气和表情都如此热诚,看上去简直不像是装的。
还有一些人把目光投向了火场。气旋一直在往外吹送阴冷的风,再加上建筑群本身的灭火设施启动,东西两边都有喷水器在自动洒水,火焰渐渐低了下去,栈道和剩余的前厅不再烫得让人无法忍受。人们纷纷围过来,跃跃欲试地想把挂在气旋上的那具尸体弄出来——谁不好奇魔人长啥样呢?
几分钟后,尸体被同学用铁钩拖下来了,脸朝下趴在前厅残缺的地砖上。他的下半身已经烧焦,只能看出两条类似人腿的后肢;上半身因为受到气旋保护还维持着原状,看上去也像人,但是瘦骨嶙峋,而且肤色异常惨白;头部是光溜溜的,没有毛发。
大家怂恿着“翻过来看看!”拿着铁钩的同学吁出一口气,用铁钩挂住尸体的肩膀往上一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尸体就被翻了个个。
围观的同学都显得既兴奋又害怕,岛民们也在后面好奇地探头探脑。
那魔人死前一定经历着极大的痛苦,睚眦欲裂,眼中血色尽染,但是除此之外,他有着和人一样的额头、口鼻和下颌,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同学们看了一阵,难掩脸上的失望:“这就是魔人?好像跟普通人差别不大嘛……”
我瞟了德加尔一眼,他绷着脸没什么表情,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地上的魔人。
觉得没劲,一些人也就散了。这时在后面补进来的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
“汤米!”
一个比本尼妈妈年纪还要大些的老妇人怪异地惨叫了一声,跪在了那具尸体旁边。
大家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有人厌恶地低声道:“这老太太是疯了吗?”
“他是我儿子啊!”老妇人泪流满面地抚摸着那具尸体的脸,“他叫汤米,是我失踪了二十一年的儿子啊!”
第十二章 分裂()
她求助般地仰头望着人群,但是大家被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有些摸不清头脑,都踌躇不前。
有跟她相熟的岛民小心翼翼地说:“欧娜奶奶,你认错了吧?这是魔人呀,咋会是汤米呢?再说,汤米都走了二十多年了,就算还活着,也没这么年轻啊。”
我仔细看那尸体的面孔,倒不能肯定他“年轻”,不过因为没有毛发,很难看出年纪罢了。
“真的是汤米,”老妇人哭着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谁比我这个当妈的清楚?你看他左耳朵上头有个豁口……”
“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刚才那个岛民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又走上前去,蹲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也认同这个“魔人”是老妇人失踪多年的儿子。老妇人抱住尸体有气无力地哭了起来。
众人哗然。
“怎么会这样?”一些学生抱着手臂,事不关己地讨论着,“难道是人类被魔人抓了以后被同化了?”“有可能,你看他那个样子,也不像正常人。”“那他算魔人吗?”“顶多算半魔半人吧,魔人的小喽??俊薄罢嫔ㄐ耍?挂晕?芸吹酱恐帜?四亍!薄??p》 但这件事在很多岛民眼里却有着另一个意义。
——那些被压在层层碎石之下的“魔人”,真的是“魔人”吗?里面会不会也有我们的亲人?
不知不觉中,人群中的气氛已经变了。那些曾有家人失踪的岛民,多年来都以为家人是被魔人拖走了、杀害了,甚至吃掉了,学院官方也一直是这么暗示他们的,而眼前这个事实却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如果失踪者一直都活着呢?还有一个问题是,一直以岛民的庇护者自居的、三境岛学院的贵族老爷们,对此当真一无所知吗?
岛民们看着这些年轻学生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么谦卑敬畏了。
有人提出要所有人一起把塌方扒出来查看底下魔人的状况,学生们拒绝帮忙,“真是疯了,要挖你们自己挖。”还有人一脸淡然地泼冷水,“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呢?都被困在地狱里这么久了,还能活命吗?”“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也已经是魔人了,你们应该庆幸他们被困住了,而不是活着站在你们面前。”
岛民们爆发出愤怒的叫嚷:“是你们害死了他们!”
火光映着他们扭曲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可怖,一些学生忍不住后退了。岛民们一脸敌意地扫视着学生,把目光集中在维兰·德加尔身上。
后者正就着灭火水管的水柱洗手,又擦了把脸,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傲然与岛民对视,身体在火光前遮挡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岛民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又瞄向本尼母子俩。本尼妈妈扶着拐杖站直,平静地回望这些她平日里熟悉的人们。瑞安则怒气腾腾,走出一步挡在他妈妈身前,眼睛在脏兮兮的脸上折射出威胁的光芒,弓弩在他手中被攥得吱呀作响。
不知是因为本尼母子俩本身也是岛民,还是被瑞安的态度震慑,岛民们又把目光转向了我。但我在人前的表现实在没有任何亮点,甚至没有参与铺设火药,于是他们盯着我的眼中流露出几分犹疑,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一起回来……刚进来就说要放炸药……”“一准是她鼓动的,要不本尼家那孩子咋会帮学院里的人做事?”“就是,这小妞肯定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为这个才故意接近咱们!”“恶毒!”“凶手!”……
“你们都一把年纪了,也好意思把责任都赖到一个小姑娘头上?”首先开口的是本尼妈妈,她推开瑞安,拄着拐杖走到我身前站定,责难地看着面前的人群。有的岛民在她的目光逼视下显得讪讪的,还有人不屑一顾:“你们是一边的,你当然会为她说话。”
一个女人道:“本尼妈妈,平时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也不是要跟你为难,可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是他们想出这么毒辣的办法,咱们说不定就能跟失散的家人团圆了,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呢?”
“哦?”本尼妈妈提高了嗓门,严厉地看着她,“那刚才他们放炸药的时候,你站出来反对了?在场有谁说一声不了?”
众人沉默。
“谁也不知道魔人是什么来历、什么样子,大家不应该怀疑这一点,”我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捋了一遍,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开口,“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我们谁都没想到,但是,也不能仅仅因为发现了欧娜奶奶的儿子,就以为其他魔人都是我们的亲友。”
有人不满地说:“你当然说得轻巧,那些是我们的亲友,不是你的亲友!”
我看着他:“你能确定你的亲友就在这下面吗?能保证这下面的人也好,魔人也好,不会伤害大家吗?”
他们犹豫起来。
“我们确实应该把这次入侵的魔人一个个确认过,但这件事很难现在就办,一来,火还没有熄,没法开挖;二来,还不能确定危险有没有过去。现在还不是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我建议大家稍等一阵子,等公共气旋开了,救援来了,危机解除了,再作商量。”
“魔人危险什么的都是你们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有人嚷道,“气旋还开着,我要去魔境!”
竟然有好几个人附和,说魔境算什么,失踪者都能在那儿生存这么久,他们一定也可以,而且去那边就不用再给学院缴税了。说这话的都是些年轻人,马上受到身边年长岛民的训斥。老人倾向于相信魔人很危险。
欧娜奶奶则表示她也要去魔境。“我反正没几天好活了,”她悲伤地说,“去看看汤米这二十几年呆在什么样个地方,我就这一个心愿了。”
岛民们争论起来。
“不能去。”维兰·德加尔突然说。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不能去魔境,”他的语气略带激动,“会被吃掉的。”
有年轻岛民嗤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德加尔快步走上前,停在我右前方,冲着岛民气势汹汹地说,“我去过,差点回不来,懂了吗?”
那几个年轻人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德加尔走过去一把拎起为首一人的领口,冷笑着逼视他:“你们要去送死,我不会拦你们。”说完便松开手,走回围观的同学中间,说:“公共气旋就快开了,我劝你们先不要太高兴,能躲的先躲起来,看看情况再说,大厅都能爬出魔人,谁知道从栈道过来的是什么货色?”
同学们唯唯诺诺地看着他,一边点头散去找寻藏身之所,一边窃窃私语,似乎在互相征询对德加尔“去过魔境”一事的看法,大多看上去将信将疑。
“他在吹牛,”刚才被德加尔拎住领口的年轻岛民忿忿地说,“我要是还相信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一个字,我就是傻瓜。”
他的一个同伴不确定地说:“要不……咱们也再等等,等火灭了,挖出底下看看再去魔境?”
“你傻啊,谁知道这气旋啥时候就关上了,以后再想去就没机会了!”
另一人说:“依我看,咱们别在这儿磨蹭了,不如现在就钻进气旋看看,要是危险就退出来,也来得及。”
这个意见得到了许多人的赞成,连年长的岛民也没怎么反对。几个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爬气旋了。在我左边是神色复杂的本尼母子;德加尔站在我右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