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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法,明显是对慈禧的“彩船”之谓,不甚以为然的。
慈禧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问他,”慈安继续说道,“下雨的时候,咱们这条石头船,会不会淹水啊?他笑了,说,太后不必过虑,船顶四角,有空心柱子,连接船身的四只龙口,雨下的再大,也能一滴不剩的排入湖中。又说,下雨天,坐在船里,听水声、赏雨景,其实是一件很有意趣的事情呢!”
顿了顿,“我说,最紧要的是,风再大,雨再大,船也不摇不晃——不会晕船!”
说罢,抿嘴儿一笑。
“姊姊说的是。”
慈安看了慈禧一眼,微笑说道:“我开玩笑呢——不过,你体气壮,又是坐过大海船的,自然不怕晕船,我可是不行。”
“这倒不一定,”慈禧微微摇了摇头,“晕不晕船,和体气壮不壮,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体气更壮,去美国的时候,一样晕船。”
“哦,是吗?”
“是……”
转念一想,他晕不晕船的问题,不宜再深入探讨了,当即轻轻巧巧的转了话头:“嗯,姊姊这次过来,得空儿了,要不要到……海军那边儿去看一看?到船上去转一转?”
慈安犹豫了一下,说道:“再说吧,我看,未必腾的出这个空儿的。”
慈禧心里说:你不去最好。
“海船虽然大,可是,大海更大!”慈禧说道,“再大的海船,搁在大海里,也是一叶扁舟,风浪一起,就惊心动魄了,如果再加上下雨,那就更加不得了了——根本没法子好整以暇的看风景!说到‘听水声、赏雨景’,还是‘清晏舫’好。”
“是啊!”
慈安附和了一句,顿了顿,继续说道,“‘清晏舫’自然不能动弹,不过,真要‘行船’,也是可以的!中区、西区虽然尚未完工,可是,整个昆明湖,湖面儿、湖边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四周的路都铺好了,树也都种好了,设了好几个码头——东区那边儿有,南区那边儿也有,包括‘蓬莱三岛’——一出寝宫,就可以直接上船,去哪儿都成!”
“啊……”
慈禧悠悠的叹了口气,“那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可不是!”
静默片刻,慈安说道:“可是,如果新皇帝即位了,咱们还继续垂帘听政,不消说,就只能够继续住在紫禁城里了,颐和园再好,也得搁在那儿荒着,再怎么‘神仙一般的日子’,咱们……也是过不上的。”
慈禧默然。
表面平静,内心挣扎:“东边儿”说得对,只要继续垂帘听政,颐和园的“神仙洞府”,就不干自己的事儿了!
颐和、颐和,颐养冲和,这个园子,本就是为了两宫皇太后“撤帘”之后,有个“颐养冲和”的所在——哪一天“撤帘”,哪一天搬进去,不“撤帘”,就在紫禁城的四方天里窝着吧。
她冒出了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搬到颐和园里去“垂帘”呢?
这个念头一起,随即就在心里自己啐了自己一口:怎么可能呢?天底下的好事儿,都归了你一个人?别做这样子的白日梦了!
同时,慈安话中的另一层含义,慈禧也是听出来了的:你自己不要过“神仙一般的日子”,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但是,不要连累我也过不上“神仙一般的日子”呀!
这个无言的指责,慈禧无以辩驳:两宫并尊,“垂帘”得一块儿“垂”,“撤帘”得一块儿“撤”。
慈禧发现,有一个事儿,自己是算计错了。
原先以为,自己替慈安争取到了继续“垂帘”的机会,她应该兴高采烈,甚至,应该对自己感激涕零的——
错了!全然错了!
就是没有关卓凡欲盖弥彰的“本意”,没有舆论一边儿倒的认为荣安应该登基即亲政,没有“日子一长,非整出事儿来不可”之类的顾虑,没有这一切的形势逼人,“东边儿”也未必就愿意继续“垂帘”。
“东边儿”的脾性,和自己大大不同。
一来,她对权力,没有任何欲望;二来,这个姊姊的脑筋,确实没有那么灵便,心眼儿确实没有那么活泛,见识有限,在国家大政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很怕说错话,做错事,贻误了国事;三来,她既不慕繁华,又惮于繁钜,因此,“垂帘”带给她的,更多的是苦恼,几乎没有乐趣,养心殿的黄幔,颐和园的山水,何取何舍,对她来说,真是想都不用想的!
自己呢?
唉,以上三条,每一条,都和“东边儿”刚刚好倒转了过来!
养心殿的黄幔我想要,颐和园的山水我也想要,唉,鱼与熊掌,我都想要!可是——不可得兼!
何去何从呢?
天人交战不休,慈禧甚至有些羡慕起那些“鱼与熊掌”只爱一宗的皇帝们来了,譬如世宗:如果像雍正爷那样,只爱权力,只爱做事情,什么奢侈享用都不在意——少了多少烦恼?
可是,真要像他那样,做皇帝,还有什么味道呢?
如此看来,我的脾性,倒是更随乾隆爷呢。
好吧,不论我像谁,眼前的事儿,不能够没完没了的拖下去——鱼与熊掌,何取何舍,得定下来了!
*(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 国之瑰宝的神仙日子()
慈安瞅着慈禧的神色,掂量着她心里已经有些松动了,于是继续加码:“你说,紫禁城有什么好?除了御花园有几棵树,有几个浅浅的小池子,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到处都是……除了墙,还是墙!呆在紫禁城里,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除了看四方天,还是看四方天,有什么意趣呢?哪一点,能比得上颐和园的湖光山色?”
这个不必您说,我也是晓得的,正因为这个,我才在这儿左右为难呢。
“还有,”慈安继续说道,“说是什么‘太后以天下养’,可是,紫禁城里,我除了一个钟粹宫,你除了一个长春宫,还有哪一处所在,算是咱们自己个儿的?钟粹宫也好,长春宫也罢,左右不过就是一个二进的院子嘛!”
这——
“还有,”慈安微微的挪动了一下身子,“你的脾性,是那种……好走动的,可是,你仔细想一想,在紫禁城里,能够走去哪里去呀?前朝去不了,就是内廷,也不过养心殿、长春宫、御花园、钟粹宫寥寥几个去处——我呢,也一样!嘿,除了这四个地方,我都想不出第五个去处了!”
这——
哎,这个姊姊,什么时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嘴皮子,这个……变得滴溜溜的?
“咱们姐儿俩,”慈安继续“滴溜溜”,“说句……姐儿俩说的话,咱们这两个‘以天下养’的皇太后,呆在紫禁城里,跟呆在一个金丝鸟笼里,又有什么区别?”
这——
怪了,怪了,“东边儿”的口才,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好呢?
“颐和园就不同了!”慈安眼睛发光,“整个颐和园,都是咱们姐儿俩一个人……啊,不对,都是咱们姐儿俩两个人的!一个颐和园,可是顶四个紫禁城大小呢!你放着一个偌大的颐和园不要,守着紫禁城里一个小小的二进院子,哎,我说,你这么聪明的人,总不能……做这么笨的事儿吧!”
不管慈安的口才为什么忽然变好,这一套一套的话,说的确实是有道理,慈禧是真正心动了!
“照我看,”慈安愈说愈起劲儿了,“别说紫禁城比不了颐和园,就是圆明园,也比不了颐和园!”
微微一顿,“圆明园自然比颐和园大,可是,理儿还是那个理儿——别看住在圆明园里的时候,我是皇后,你是贵妃,可是,到底哪一个院子、哪一汪水,才真正是咱们自己个儿的呢?”
仔细想想,还真不能说,哪处所在是自己个儿的……
“还有,你不是爱听戏吗?可是,在紫禁城里,这个戏,是不能想听就听的,更不能随便从外头传戏!略传多几出戏,下头就有议论了,弄不好,翰詹科道里头,就有人上折子了,说什么‘宣宗成皇帝俭德可敬,伏乞皇太后常念祖训’,扫你的兴,叫你灰溜溜的……‘偃旗息鼓’!”
哎,这个姊姊,到底做了多少功课啊?连折子上的话,都背下来了!
不过,慈安说的,都是实情。
紫禁城中,替皇帝、皇太后唱戏,大多是升平署的差使,升平署唱的,又以昆腔为主,多少年来,唱来唱去,都是那一套唱腔,都是那几套曲目,慈禧早就听得厌了,她真正中意的,是皮黄。
可唱作俱佳的皮黄,都在外头的“班子”里,想听,得从宫外往宫里传,谓之“内廷供奉”。
但是,这种行为,在翰詹科道眼里,属于“奢靡”一路,“内廷供奉”多了,看不过眼了,就会有人上折劝谏。
什么“宣宗成皇帝俭德可敬,伏乞皇太后常念祖训”神马的,那算是好听的,还有人甚至在折子里说过“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之类的话,气得慈禧发昏廿一章,差点儿连折子都摔了。
可是,这种事情,是没有法子重责上折子的人的,不然,就成了“淫昏之君”了,最多将折子“留中”而已。反正,一收到这一类的折子,只好如慈安说的,扫兴之余,“灰溜溜的偃旗息鼓”。
这种霉头,连关卓凡都不轻易碰的,他往内廷“供奉”的东西虽多,可是,从来不包括戏班子,不然,必然会被人视作“谄君”,从而影响轩亲王的伟光正形象。
太后想听戏,咱们得到宫外边儿去,譬如,你临幸俺家,俺就可以给您准备一出又一出的好戏了。
“他说了,”慈安说道,“太后入园颐养,就是天天传戏,都没有问题!全北京的戏班子,只要是好的,就传了进来!白天唱不完,点起灯来,晚上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