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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凯酷爱偷东西,物无大小、贵贱,只要是别人的私有财产,他都有兴趣改变它们的社会属性。与一般的贼不同的是他只偷所谓的“窝边草”,以前兴致高涨起来,哪儿都挡不住他,但是自打在一个偏僻的小工厂行窃时被人抓住痛揍一通后,他就将自己的活动区域限定在了熟悉他的群众中间。
众所周知,邱大立很不喜欢杨凯,不过每次杨凯放下他惯有的倨傲,谦恭地向邱大立表明希望与他在窃取他人财物中共度良宵时,邱大立却很少拒绝他。除了盛情难却外,最根本的原因是邱大立也挺热衷干这种事情的。第一次与杨凯在派出所宿舍区撬开一间储藏室,将里面的东西搬到马路上时,邱大立激动得浑身发抖,感到仿佛是在开创一项社会改良的伟大事业。马克思曾说:人类的一切罪恶均源于私有制。那么,邱大立想,如果多一些像他这样的人把人们白天费尽心机占为己有的财物在晚上又送返社会,一而再,再而三,只要坚持不懈,总有那么一天人们会对自己徒劳的占有欲感到厌倦的。到时候不平等就会被消灭了,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都会发现原来他们曾有过的那些苦恼是多么幼稚、愚蠢,他们相互用崭新的目光望着对方,顷刻间便冰释了几千年来在他们之间越堵越厚的抱怨和仇恨,认识到自己居然在自私的蛊惑中过了数千年猪狗不如的生活,他们都流下了悔恨的泪水,然后相互拥抱、亲吻,接下来就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有了几次偷盗的体验之后,邱大立对这种事情上了瘾。有一阵子,每天晚上一过十二点,他就会激动不已,脑子里大声地回荡着“黑豹”乐队的一首老歌:我心如火!我的心狂野如火!!我的心寂寞如火!!!
每当这首歌在心中响起,就算已经脱光衣服在床上躺下了,邱大立也会毫不犹豫地起身穿戴利落,悄悄出门来到街上。他当然不会主动去找杨凯,这种时候,邱大立一般就单独行动。他身手敏捷(正因为这样,杨凯才喜欢跟他合伙),所以就算一个人干,收成也是很好的。他会将大多数东西放到离作案地点较远的马路上,但是每次都难免会遇到一两件东西让他爱不释手,他便将它们带回家占为己有,当然,这么做的时候他难免会自责,不过相比之下自责的力量显得弱不禁风。就这样,邱大立很快在自己的屋子里攒下了一些没什么用处却让他爱不释手的什物。比如:鸟笼、钢笔、水果刀、茶杯、勺子、笔记本、钥匙扣等等,那盘会唱“秋风吹开了妹妹的花裙子”的磁带就是这么弄来的。
与杨凯搭伙,自然只能在派出所附近转悠。那天的月色极好,圆滚滚、赤裸裸的,星星们也像一堆密密麻麻充足了电的乳头,虽然没有月亮的光芒丰满,但坚挺、刺激,极富挑逗性,在天上分布和悬挂的方式也十分巧妙,几乎没有什么足够黑暗的地方。转着转着,杨凯就又把他们带到了派出所的家属区。住在这儿的居民的储藏室被洗劫了不知多少遍,单是邱大立参与过的就有二十几次。一个月前,人们就不再往里面储存生活资料了,大多数居民甚至赌气地拿掉了形同虚设的门锁,把储存室当成垃圾间。
(“我再让你偷!我再让你偷!!”他们一边砸着锁,一边气势汹汹地在心里骂。被盗窃行为搞坏了生活的胃口的居民一看见锁,气就不打一处来。)
邱大立和杨凯挨家挨户从东往西把他们的储藏室扫荡了一遍,发现了很多垃圾和很多未来的垃圾。刚准备换个地方,颜峻突然从另一头的某间储藏室门口压低了嗓门说:“嗨!嗨!过来!”
从半掩的门缝里“呼噜、呼噜”的声音连绵不觉地传了出来。杨凯轻轻将门缝推大一点,侧身挤了进去。“呼噜、呼噜”,睡觉的人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杨凯将门完全打开,借着从外面射进来的一些光线看见了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人,那些“呼噜、呼噜”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屋子很小,除了搁张床,再在床上放个人外,基本派不上别的用场。趁邱大立和颜峻沿着四壁翻找的功夫,杨凯打算看看那个睡觉的人的模样,由于天热,那个人只用毛巾被盖住自己的肚子,但是脸朝着墙壁。杨凯原本并不想打搅他睡觉,但他撑着床沿把脖子探得很长也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后来就有些不耐烦了。他扳着那个人的头,想将他转过来,那个人“呼呼噜呼噜噜”的在睡梦中死活不依他,杨凯又加了一把力气后,那个人的“呼噜”声完全乱了阵脚,呜哩哇啦乱七八糟地哼哼一阵醒了过来,并且机警地拉下了手边的灯绳。杨凯和那个人几乎同时被骤然来临的强光刺激得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杨凯眯缝着眼认出了那个人——一个退休老警察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大概是放暑假了才得闲跑到家里来睡觉。那个人也认出了杨凯,杨凯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说,拉灯,睡觉!那个人很听话地拉了灯,重新在床上躺下,做出一副睡觉的样子。不过,一时半会他肯定是睡不着了。
第二章三截飞机
21
颜峻手里提着一个小型的电饭煲,杨凯拿过去在路灯下看了看说:“还是名牌呢!不过怎么没有电源线呀?”
“我没有找到。”
“那你拿这个破玩意儿有什么用呢!”
“要不你他妈的再给人家送回去吧。”听杨凯那么说,颜峻挺生气。
杨凯没再说什么,把电饭煲又递给颜峻,颜峻没要。邱大立见杨凯要将电饭煲往地上砸,赶紧拉住了他。
“你这是干吗呢?”邱大立说,“好歹也是名牌产品,即使没法正常使用,把里面的锅心取出来也可以炒个菜什么的招待客人,就算不这样,让它完完整整地摆在你家客厅里不也挺好看的吗?”
邱大立的话杨凯一点都听不进去,仍然要将电饭煲往地上砸。看他这么顽固,邱大立就把电饭煲抢到自己手里了。他对杨凯的意见很大,他说:“一只电饭煲从设计到出厂要耗费多少人的心血呀,产品出来后,厂家还要花很多钱雇人为它设计各种各样的广告,还得将广告投放各种媒体,一步,一步,”邱大立举起手中的电饭煲接着说,“终于有人赏识它了,人家用的好好的,你非要不让人家用,这也罢了,不让人家用,那你用或者给别人用也行啊,却非要毁了它,真他妈的!”
杨凯抬头看了看光溜溜的夜空,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天气真好,”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楼说,“那里面有户人家死了亲戚,他们家人都去临镇祭奠死亲戚去了,今晚房子空着,想不想去看看?”
颜峻觉得机会难得,挺想去,但刚要开口答复杨凯,看见邱大立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鄙夷。颜峻脸一红,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凯走了以后,邱大立和颜峻又在马路边坐了一会儿。颜峻很失落,从小家长和老师们就教育他偷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他一直也挺讨厌那些有小偷小摸恶习的人,真想不到自己也开始做这种事情。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在堕落,心里十分难受。他看了看邱大立手中的电饭煲,又想,就算堕落了也不要紧,能偷到一些喜欢的东西也行啊。颜峻摇摇头,叹了口气。邱大立见颜峻又看电饭煲又叹气的,以为他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了,就把电饭煲往颜峻的手里塞,颜峻推开那个东西,又摇了摇头。
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片愈来愈壮观的红晕。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着屁股晾了一夜的星星和月亮已经提上了白昼的裤子,准备觐见早朝的太阳了。
邱大立拿着没有电源线的电饭煲走在回家的路上,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为了提神,他边走边在心里吟唱着一首著名的歌曲。
当一个辛勤的菜农迎面蹬着三轮车来到他身边时,邱大立喊住了他。
“等一等!”邱大立把电饭煲放到载满蔬菜的三轮车上,说,“它是你的了。”
说完,继续迷迷瞪瞪地赶他的路。
蹬三轮车的菜农大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后,朝邱大立追了过去。邱大立看见他抱着一大堆黄瓜、西红柿、茄子什么冲上前来。
“小伙子,这些送给你,自家种的,值不了几个钱。”菜农将这堆东西一古脑儿放到邱大立的近旁,又跑回去驾驭他的三轮车。
邱大立将那些分为三大塑料袋盛放的蔬菜提到家门口,刚把钥匙掏出来准备开门,突然听到一阵来自天上的噪音。巨大、凌乱、毫无章法。他看看天,一架飞机在半空中像被一把钝刀砍了两下一样,断成了呲牙咧嘴的三截,这三截飞机在旋转着相互疏远,若干个人从断开的空洞里漏出来,骤雨般纷纷扬扬往大地上飘。
“妈的!”邱大立忍不住骂了一句,“跟杨凯折腾一夜,眼都累花了。”
邱大立小心地提着那些蔬菜想把它们放到厨房去,但经过奶奶房间门口时,装茄子的塑料袋漏了,稀里哗啦滚得满地都是。
“俊佐,一大清早你折腾什么呢?”奶奶还以为是邱大立的爸爸呢。
“奶奶,是我。”
“是大立呀,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奶奶说着打开了房门,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滚动的那些茄子,接着又看到了依然呆在塑料袋里的黄瓜和西红柿。
奶奶惊讶地问邱大立:“你从哪儿搞了这么多菜呀?”
“买的,”邱大立说,“早晨便宜。”
奶奶的目光落到邱大立脸上时,由看待茄子时的惊讶转为了惶惑,仿佛认不出自己的孙子似的。她暗暗寻思:大立什么时候学会过日子了呢?
等到终于将那些蔬菜安置妥当,邱大立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所以当奶奶问他刚才天上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时,他想都没想就说不知道。
他躺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二章我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