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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海还拍拍棉纺厂厂长的肩膀,让他不要太紧张,他没什么恶意。双方商量半天,都觉得织布车间名誉车间主任的职位比较适合董海,不用坐班,只需要在发薪水的日子里,派人将工资领出来就行了。
棉纺厂的厂长说:“要不这样,我找个人专门负责给你送工资怎样?”
董海说:“不必了,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
棉纺厂的厂长觉得董海说的有道理,就答应了他。
从那以后,董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极少在社会上出现,遇到必须由他出面的场合,人们也不会见到以往的那个“老虎”,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衣冠楚楚的董先生。你可以叫他“董先生”、“小董”、“董海”、“小海”,但是千万不要再称呼他“老虎”、“老大”、“帮主”什么的。董先生不仅不再在世人面前展示那只蓝色的老虎,就连腰上别了好几年的两把菜刀也不见了,只有听到别人叫他“老虎”、“老大”、“帮主”的时候,才会就近借一把菜刀砍削此人。
关于这件事情,董海是这样对邱大立的父亲解释的:我现在年纪大了,想法跟以前两样了,老跟政策对着干没有必要了,趁着手里还有点权力,找条后路收山,免得过些年暴尸街头,跟条狗一样。
董海惟一敬畏的人是邱大立的爸爸。不管邱大立的爸爸怎么否认,董海坚持认为是邱大立的爸爸救了他并给了他真正的生命。董海说,他这条命,只是当初父母欢娱之余,顺便生下来的,所以,那么多年了,也没怎么当回事。虽然经历过无数打打杀杀的场面,但感觉到是在被人杀,平生只遇到那么一次。
说到这儿的时候,董海往往喜欢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神情凝重地与邱大立的爸爸对视一会儿。
“虎子,是不是心里不踏实啊?”邱大立的爸爸见董海一大早就来找他,连这么新鲜的玉米都不吃,猜测他又要到什么社交场合去应酬了。
“邱叔叔,这次我的麻烦大了。”董海愁眉苦脸地说。
“难道又有人要杀你不成?”
“比这还糟糕呢!”
“说来听听怎样。”
董海对邱大立的爸爸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厂里的下岗工人不是都在干那事嘛,厂长托人找了我两次了,让我想办法摆平这件事情;那帮下岗工人也在找我,其中好多还是亲戚介绍来的,他们当然希望我站在下岗工人一边。这两天我伤透了脑筋,厂长一向待我不薄,轻易也不求我办个事儿,本来这个忙是一定要帮的,但说白了,这是在向我提出镇压无产阶级正义呼声的要求,如果真那么做了,我跟旧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的恶霸、工贼有什么区别呢?!假如以大的道义为准则,我应该做一个替下岗工人说话的人,但那样无异于我亲手为厂长铺了一条绝路,将他往火坑里推,我想过,这样我的良心会受不了的。”
“所以你很为难。”
“是的。”
“那就出去躲一阵子吧。”邱大立的爸爸说。
董海惊喜地看着邱大立的爸爸:“邱叔叔,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三章镇上各企业
31
全镇共有三家厂矿企业——棉纺织厂、水泥厂和铜矿厂。其中工人人数最多的是棉纺织厂,裁员之前——也就是工人下岗之前——有劳动能力的在职员工和退休员工加起来是五千七百八十四人,基本上囊括了镇直及乡村党政机关外所有非农业人口的总数。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随着抄写在大红纸上的人名一拨一拨张贴在厂门口的宣传栏里,截至飞机失事为止,棉纺厂就只剩下不足两千人了,这两千人里面还包括一千三百多名退休多年的老同志。
镇上的第二大厂水泥厂,规模相对小一些,四十三个工人和七个领导伺候着五台机器。因为建厂只有十二年,所以还没人退过休。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努力,不断研究使水泥坚固的方法。水泥厂的厂长念过中专,镇上委任他做水泥厂厂长之前还派他到省里的建工学院进修了一个月,算是个有文化的人。水泥销路打不开,让他觉得抹不开文化人的面子。为此,他特意请来了两位专家,一位指导技术,另一位也是指导技术,但是另一位因为曾经作过公关,所以还兼着指导水泥销售方面的事宜。这两位专家都是当年建工学院进修班里的尖子生。水泥厂厂长想:这样一搞,厂里还有什么理由不富裕呢?
棉纺厂的下岗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水泥厂却在旁若无人地生产水泥。后来,水泥厂厂长觉得实在说不过去,就随便挑了十几个人,让他们从岗上下去了。
第二天,飞机就落到了镇上。
相对而言,铜矿是个复杂的单位。自古以来,镇上能够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情用右手或者左手的四根手指头就可以数过来,第一件发生在宋朝,一代名相范仲淹幼年随母改嫁至此,少年时代,跟山上的一名老和尚学文化,为他以后治理国家和著书立说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其余的三件都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按照先后次序依次为:邱大立的爸爸买地四十亩,并搞建设;发现铜矿,并开发;一架飞机的大部分残骸和乘客在镇属地坠落。
在范仲淹当年读书的山上发现有铜的是一个云游的地质学家,他比邱大立的父亲晚来了八年,比范仲淹晚来了一千多年,但是给镇上的百姓们带来的惊喜一点也不比他们二位少。
那天,他背着一个大旅行包站在山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就上去了。在山上转了三天,他拿着一块石头找到了镇长。
云游的地质学家说:“你们的山上有铜,是一座宝藏,你们为什么还要过这种男耕女织的原始生活呢?”
那位宣称“要想富,多种地”的镇长在将他的方针贯彻了一年多以后,见收效甚微,便有些灰心丧气,正琢磨着是不是放弃在政绩上有所作为,好让仕途更进一步的想法。他想:这个镇子就这样了,像条死猪一样,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抓紧任期的剩余两年贪点污、受点贿,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云游地质学家的话像一辆马车一样,把镇长从腐败堕落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你指的是它吗?”镇长摸了摸云游地质学家的石头问。
“是的。”
“我怎么觉得这是块石头呢?”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他是由石头和铜组成的,把它砸碎,将石头和铜区别开,石头扔掉,铜便可以卖钱。”
“我们山上这样的石头多吗?”
“不可估量。”
说完,云游地质学家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方。
镇长把镇上几年来的收入都买了能将铜从石头里面提炼出来的先进机器,还为这些机器盖了挺大的几座房子,弄的跟一座工厂一样。
镇长三令五申对铜矿的问题要保持低调,先搞起来,挣了钱再说,万万不可大肆宣扬,否则会引起临镇群众嫉妒的。
镇长在内部会议上说:“不要捉狐不成,反惹一腚臊,那他妈的多窝囊!”
但是,有关铜的传说还是在人民中间流传起来了。大伙都说,我们镇很快就可以成为全国闻名的地方,像大庆油田和大同煤矿一样,妇孺皆知;而且,铜还是一种比石油和煤更昂贵的矿物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像中东的一些石油国家一样,雇用外来的廉价劳动力帮我们干活,而我们,只消坐在家里数数钱就可以。
从那个云游地质学家走的那一天起,镇政府的一些官员就开始着手为自己的子女在铜矿的安置问题疏通有关人员的关系。当镇长开始派人出去购置铜矿的设备时,那些可以通过亲戚或朋友间接与政府部门搭上关系的居民也开始为此操持。渐渐的,更多的,通过亲戚朋友可以间接与已经间接跟政府部门搭上关系的居民也想挤一挤。铜,就像由蒙古大草原的风引起的沙尘暴,把镇上每一个在街上探听风声的老百姓都卷进去了。那些日子,人们做的梦都是金黄色的,在梦里,谁能进入铜矿,谁就拥有了一张世袭的永不过期的天堂通行证。这可是关系到子孙后代的大事情呀。
镇子的确开始繁荣,至少货币的流通达到了空前的高潮。镇上的两家银行不得不紧急招募了十几名临时工来应付急剧上升的货币出纳业务,一向冷清的银行骤然间门庭若市。钱真的像水一样流动了起来,宛如经济的春天来到了人们的身旁。
货币的流通自然也带动了商品的流通。大到家用电器,小到儿童玩具,不断有脱销的消息从各家商店传出来。导致不少官员的家属只能在住地旁边摆地摊,出售刚刚收到的礼品来满足那些送礼群众的需要。事情往往是这样的:昨天张三送来的两条中华牌香烟摆到地摊上之后,今天被李四买走又往自己家送了一遍。
有一个重要官员的家眷索性开起了镇上的第一家超市。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总结生物进化规律的格言,即使在人类建立了社会,并在社会上生活了数千年之后也仍然是有效的。
八百八十八名幸运的年轻人在众多的垂头丧气者中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以搞生产了吗?
厂房、机器、劳动力都已经各就各位,就等着数钱了。镇政府从远处找来一个体制内的地质学家带领工人们炸开了矿藏的第一个缺口。体制内的地质学家像那个云游的地质学家似的察看一番地形,又捻起一块石头瞧了瞧,脸上的表情让镇长看了感到心里很不踏实。
“怎么了,这里面没有铜吗?”
“铜是有的,不过你们搞那么多人那么多机器来开采这儿的铜有点夸张。照我的经验,这座山上的铜八个人干两三个月就会弄得很干净。你要是有八百多人的话,根本不用买机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