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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蜀发生的一切,很快便由海上升明月加急送到了环庆。多事之秋,原先要林阡亲自过目的书信,一半都由凤箫吟代劳,也全权交由她发号施令:
“风将军务必找到,寒将军暂且休养,至于宋将军,待我问过主公,再决定他如何处置。”
吟儿掀开帐帘,只见林阡与柏轻舟挑灯伫立于地图之侧,依稀正规募着盟军在河东的地盘扩张。那是竹庐夜话之际,柏轻舟为林阡拟定的战略,几个月来,盟军亦抽调了不少兵马在那里建立据点,然而,原先稳扎稳打的河东大计,不知会否被官军影响而搁置?
毕竟吴曦一旦入局,再如何收敛,也势必要在秦州打出胜仗立威。早先在陇右孤掌难鸣却还把孤城守得牢不可破的金将刘铎,俨然要成为吴曦所领官军的第一目标……吟儿想时,怔在原地。
“吟儿?”林阡发现她来。
“嗯,我来是想问,宋恒怎么办。”吟儿回过神来,“是让他去雅州戴罪立功,还是送到秦州帮吴曦忙?其实,好像都不怎么现实,然而,继续放他在短刀谷里,我怕他就此堕落,至死方休。”
“让他先到环庆。”林阡回答,吟儿一愣。
“让他到我这里,我要亲口向他说一声,‘对不起’。”林阡低沉的嗓音,令她听见时忽而眼眶一湿,这泪水,却是为宋恒释怀:“好,我这就去要陈采奕将他送来。”
她正要走,林阡忽然将她唤住,眼中流露出一丝忧郁:“吟儿。”
“嗯?”她发现他今天很是反常。
“我本以为,最棘手的是西线官军,最激进的会是吴曦,却没想到,东线官军竟然、不宣而战,他们在我们对阵那天,就已经攻袭边境、进围寿春,如今正欲取泗州等地。”他明明说得低声,她却觉脚下震颤:“怎么会?!”
对阵前,林阡和柏轻舟最担心的是完颜君隐和吴曦,他俩和陈旭一致认为,东线官军不会比吴曦激进,叶文暄和杨宋贤的回信,亦对此作出佐证。
是怎样的契机,会令得东线官军那样大胆,在对阵尚未完全终结的瞬间,便直接去淮河对岸燃起连天战火?!
吟儿原先还怕吴曦入局影响盟军的河东大计,如今,倒是邓友龙这些人,板上钉钉地阻碍了盟军!
“应是仆散揆的计策。”柏轻舟说起这个并不在掀天匿地阵中的人,那晚他和吟儿的职责一样,表面看来,是临时代完颜永琏坐镇中军。
实则,远离东线、中线,他却暗中、远程调度。
“东线官军原本不可能冒进,但仆散揆授意金军,无论对阵胜败,都留出防御漏洞,故意被邓友龙发现,引诱他急切开战。”林阡言下之意,仆散揆将宋军的不宣而战都算计在内。
当时金军重心都在关陇,所以在淮水留漏洞,最不会引人怀疑。
“起先给邓友龙显然是甜头,但越往北去,防备可能就越充足,因为仆散揆是做足了准备的。”柏轻舟难免忧心。
“仆散揆这一计,对阵败可力挽狂澜,对阵胜则锦上添花。”林阡道。
“实在小觑了他,他是个决胜千里之外的将才。”吟儿意识到,南宋官军已经被拖下水,开禧北伐虽还未下诏,却实际上已经开始于四月初五,“那么盟军在河东,岂非遥遥无期?”
吴曦早已以实际行动告诉吟儿,不合作的两路还不如一路,官军插手,不仅起不到积极作用,还可能拖盟军后腿。
“河东无需搁置,理当继续谋取,或还能在关键时刻,对官军围魏救赵。”柏轻舟摇头,说,“主公眼下困局,并不在河东,而是环庆。当务之急,便是打破与完颜君隐父子的三足鼎立。”
“轻舟说得对。”林阡点头,正待与她探讨环庆形势,才一转身,却又站立不稳,柏轻舟慌忙将他扶住,吟儿也大惊冲上前去,将他抱起,只看他满头虚汗,形容惨白,樊井明明说过他恢复得很好,何以还如此间歇就虚弱?
“是他……”林阡神智尚可,在吟儿怀中,没有指代,却令她一听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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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林陌。
先前柏轻舟说,“该来的总会来,要走的留不住”时,林阡曾很快地释然,那是因为,当时秦向朝还能给他和林陌转圜;
掀天匿地阵中,林阡意外对上了林陌,他想要林陌与盟军兼得,尝试过,努力过,却失败;
用尽心力也无法与林陌破冰,但是吟儿理解,林阡是真的已经尽力。
换另一个人,真不会处理地比林阡更好,所以她只是心疼林阡,不可能去怪他,有何资格去怪?
只是夜深人静,难免也为林陌掉过几滴悲泪,人非草木,他毕竟曾是她年少时候认定的伴侣,
悲,是为他失路,泪,是忧他性命,
刺进他身体的那一刀,带着阵法的全部冲击,她是那样的贪心和荒诞,竟希望他能挺得过去,
不为别的,活着才有希望……
“他……他还活着?!”吟儿这些天都不敢问,怕得到噩耗,怕林阡负罪,在看到林阡虚弱的这一瞬想到可能是林陌,却无法证实,直到这一刻听林阡开口,方才确信,一时悲喜交加。
第1350章 谁拭眉间血;谁倾我此身()
重伤,蹒跚,虚脱,恍惚,这是何时,这是何地,他是何人?
镜中那个眉目相仿的男人,虽然乔装,刻骨铭心,他心里明明想要亲近,却又本能逼着自己排斥,因此不进不退,
这一碰即碎的镜花水月,边缘还折射出一个女子,轮廓,容颜,同样熟悉到至死不忘,偏偏在他命途上若即若离,
“林阡。”“念昔。”两个太重要的名,不知谁在耳边提醒。
猛然惊醒,所有事情,所有话,仿佛倒逆着发生了一遍,剧烈、极速地碾过他的脑海——“可不!是我家阿弟,和我相公吵架,气不过跑出来了。”“射死他,射死他!都统有赏!”“不必解释。林陌降金是因不服主公,主公也与他早无瓜葛。”“我相信,林阡的亲生弟弟,才干一定不会低到哪儿去,但若是和他争锋,未必是他对手,而只不过是白白牺牲了自己,还害得他被世人谴责!”“川宇,原谅娘,娘只是想救他。”“川宇,这场武林大会,你们办得不错。”“哥哥,你在哪里啊,川宇不想练刀,只想念书弹琴”当这些句子当这一生全在一瞬间挤压入心,昏沉了多时的他陡然睁开眼睛,意识到,这是三月中旬,这里是陈仓边镇,他,是林陌。
离此刻最近的一句话是“愣着干什么啊,先去扶阿弟呀。”
是念昔,伪装成了村妇想救我?
而林阡,动作虽慢,明显也已上得前来,虽然和他适才同样浑噩。
浑噩到,甚至没有发现,就在不远,人群中有个名叫轩辕九烨的劲敌已经走出,越来越近。
余光扫及,林陌一惊,原是陷阱?陈仓金军又有多少?刹那他后退一步,流露迟疑,是因为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时间让林阡夫妇远离算计
一声啸响,剑拔弩张,清醒太晚,根本来不及躲——
“林匪夫妇,作恶多端,天诛地灭,人神共愤,今日在此,为民除害!”原是死局,注定血战,金军人多势众、众志成城,林阡夫妇没有防备、失去后援,寡不敌众岌岌可危。
林陌彻底酒醒,不动声色,一步步背离着林阡夫妇、往金军聚集的方向走,没人看见,他每行一步都一个血印,锥心之痛。
可是,只有让金军撤离,林阡夫妇的危难才会结束,而唯一让金军撤离的方法,就是满足轩辕九烨本来的意图——
轩辕九烨之所以到陈仓,有要围剿林阡、要林陌归降两个意图,殊途同归置林阡于死地,前者见效快却注定无穷陪葬,后者虽迂回但可能兵不血刃。可惜世上不会有两全其美的事,一颗心同时有两个意图,稍有抵触,势必动摇不定,就像一个武林如果有两个主人,也会动荡不安一样。
很不巧他林陌正是需要舍弃的那一个。
“告诉轩辕九烨,放了他们,我加入你们。”他找到金军的主帅蒲察秉铉,暗示他们林阡林陌不可兼得。
蒲察秉铉微微一愕,一没有想到林陌能在万军之中认出自己是具备话语权的那个,二则,没想到林陌会在此时妥协。
放了他们,我加入你们。可这样一来,他连原先的求死都不能了。
原先,他在大散岭遭到宋恒麾下背后一刀,是心如死灰、万念俱焚,以为南宋江湖他不配眷恋。既然被众人舍弃,还不如安静地死去,也好结束这荒谬的三十年。
痛彻骨髓,一旦萌生死志,头脑一片空白,哪记得自己是谁。直到林阡遇袭,方才神魂附体。
“为了救他,投降我们?岂非心不诚?天骄大人如何敢要?”蒲察秉铉心思透彻。
“我不是救他,我是救你们。南宋援军如果前来,抑或林阡走火入魔,在场众人势必死伤惨重,不如走轩辕九烨的‘阡陌之伤’。”林陌与其说在谈判,不如说是命令和胁迫,彼时他低声平心静气,字字句句都说进了蒲察秉铉的心坎,“一蹴而就,向来不比从长计议,欲除林阡性命,以我与他抗衡,才是最佳方略。”
“你肯与亲生哥哥为敌?”蒲察秉铉半信半疑。
“他与他麾下已然置我于死地,”他只有这句话,带了十分的真。
尽管林阡此行示出良心,林陌却被世态炎凉伤透,不想再与林阡谈什么亲情。
说这句话,是为了回答,他不再当林阡是兄弟,仅此而已,与救林阡不抵触——
他那时其实已经对林阡生恨,虽然还没恨到后来那么强烈;但他却知道在川蜀发生的那一切都不是林阡的错,义军也是被形势逼迫迫不得已,如果非要怪,只能怪命运,怪他自己次次都是后者!
何况,他最不想念昔无辜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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