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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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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过,这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信心,相反,我始终确信……我现在愈是顺利,
到头来结局必将愈是糟糕。
    我脑海中时常浮现出教授们在开会的可怕情景(九年制中学不过是个最能说明
问题的例子,而其实我周围处处都是相似的情形),我恍惚看见,我顺利念完了八、
九年级,他们便集合在六、七年级,我顺利念完了六、七年级,他们便会集合在四、
五年级,如此类推,他们聚集在一起,为的是研究我这个独特的、闻所未闻的例子,
研究我这个最无能、无论怎么说也是最无知的人,怎么竟然能够步步高升,偷偷爬
上这个年级去的。由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他们自然会立即把我从
那个年级里剔出来,以博得所有从这个梦魇下解放出来的正人君子们的欢呼。——
生活在这样的想象之中,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决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这种情形下,
我还有什么心思去上课呢。谁能在我心中点燃起一丝热情的火花来呢?
    然而更重要的是,这则报道揭示出卡夫卡心理上一个重要的特点:他对某种
“悬而不决”的折磨十分恐惧,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对捉摸不定的东西的一种
完全捉摸不定的恐惧”。在这种恐惧面前,他无法“挺住”,相反随时准备“垮掉”。
其实,这个特点与他童年的遭遇有关。我们在第一章已经有过了解。当父亲大喊大
叫、满脸通红、急急忙忙解下吊裤带威胁要揍他,却又始终“悬而不决”时,他感
到几乎比真的挨打还令人难受。他用被处绞刑者的死亡体验为例,想说明“悬而不
决”的死亡恐惧之折磨比干干脆脆的死亡本身更可怕。如果干干脆脆被处了绞刑,
那也就一死了之,“倒也就没事了”。倘若让一个人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被处绞刑,
又让他亲眼目睹为处绞刑而作的一切准备工作,只是在绞索套上脖子的最后时刻给
予赦免,“那他可能就会受罪一辈子。”后来,在快到30  岁之际,在他与第一位
未婚妻认识前夕,卡夫卡对自己这一心理特点作出了总结,明确认为自己是一个
“在遇到看不到底的东西时会马上垮掉的人”。对看不见底的“最后”的东西,他
会产生恐惧和神经症的回避。这也意味着“放弃”。
    只是,在“垮掉”之前,他多半会像克尔恺郭尔一样“永远地三心二意”;像
哈姆雷特一样,在两种对立的选择之间、在“对”与“错”之间、在是与否之间、
在结婚与否之间、在“美人与野兽”之间、在生与死之间、在“活或者不活”之间
无休止地痛苦和徘徊,随时可能因为垮掉而放弃。
    从这则报道可以看出,在各种存在性不安的综合作用下,一个6 岁儿童的自我
感觉是何等卑微。即使在家中的女厨子面前,他都无法对自己的人格产生信心,甚
至一个卖煤小贩的旁观,也要威胁到他的存在,更不用说学校里“为世人所尊敬的
老师”以及这个世界中其他的人和事了。如此发展下去,最后必然形成一种综合性
的、无比脆弱的存在性不安,对这种综合性的存在性不安,卡夫卡自己作了最简明
的表述:
    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无论是什么障碍,无论有哪些因素,所有的因素以错综复杂的方式综合起来,
“互补”起来,最终指向一个确切的结果:一个如此这般的卡夫卡。
    在这个过程中,每种因素似乎都必不可少:历史,国家,民族,家庭,父亲,
母亲,身心素质,心理环境,生与死的恐惧,……这所有一切因素加起来就是:生
活,或者说,卡夫卡的生活。
    与其说一个人被单一的因素所摧垮,不如说他被整个的生活所疏离。生活不会
以单一的什么因素造就一个人,造就一个人的,是这个人的生活本身,是那包含着
所有因素(包括这个人自己)的生活本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反复说:是生活选择
了卡夫卡。
    1910  年7 月19  日,刚过完27  岁生日的卡夫卡写下了他一生中第三篇日记
:“……睡觉,醒来,睡觉,醒来,可怜的生活。”在这篇长得出奇的日记中,他
以某种一唱三叹的节奏深入追溯、无情批判了自己“可怜的生活”:
    念及此事,我必须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这谴责所涉及的
人不在少数,如我的父母,若干亲戚,家中一些不速之客,形形色色的作家,一位
的确很特别、送我上学长达一年之久的厨娘,一群教师(我必须在记忆中把这些教
师牢牢地绑在一道,以免在这里或那里拉掉其中某一位——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作
为整体又会一点一点地散失,难以避免),一位督学,一些慢吞吞的过路人……简
言之,这谴责像一把匕首迂回曲折穿过社会。没有人,重复一遍,没有一个人能有
幸成为例外,从而确切地知道这匕首的刀尖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从他的前
胸、后背或旁侧突然出现。
    我常常反复思量此事,尔后我总得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
这谴责指向一群人,自然,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宛如在陈旧的集体照中的样儿……
其中有我的父母,若干亲戚,一群教师,一位的确很特别的厨娘,舞蹈学校的一群
姑娘,早先家中的一些客人,一些作家,一名游泳教练,一位售票员,一名督学,
还有那些我只在街上邂逅过一次的人,还有那些我无法回忆的人和绝不再回忆的人,
最后还有那样一些人,他们的说教我压根儿不在意,我当时就心不在焉……总之,
这些人是如此之多,必得多加小心,才不至于把其中某人说上两次。……
    我常常放开思想,摒除干扰,反复虑及此事;然而,无论如何掂来量去,我始
终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给我造成了可怕的伤害。在这种认识
中包含一种谴责,其锋芒所指,针对着不少的人。其中有我的父母和亲戚,一位的
确很特别的厨娘,我的老师,若干作家(他们的爱伤害了我,增加了他们的罪过,
因为,他们的爱在我身上造成了太好的结果),与我家颇有交情的几家人,一名游
泳教练,避暑地的当地人,市区公园中一些女士(关于她们这事儿全然不可期望),
一位理发匠,一个女乞丐,一名舵手,家庭医生,以及其他许多人;如果我能够并
且希望一一例举,他们的数目会更多;总之……
    我常常放开思想……
                               第三章 原罪
    我们为什么要为原罪而抱怨?不是由于它的缘故我们被逐出了天堂,而是由于
我们没有吃到生命之树的果子所致。
    ——弗兰茨·卡夫卡
    卡夫卡跟着厨娘第一次走向肉市附近那所小学之后7 天,他的第一个妹妹艾莉
来到人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真正结束了卡夫卡自呱呱坠地以来长达6 年的
“独子”生涯,打破了“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只能独自面对生活”的局面。
    可以这么说,肉市附近那所阴冷森严的小学是一道重要的里程碑,它象征着卡
夫卡此前所经历的难以言喻的历程,在那段历程上,卡夫卡的人格业已基本形成,
并将以“命运般的力量”影响他此后的一生。
    文学家以惊人的直觉洞察到儿童时代对于人生无法估量的意义。托尔斯泰写道
:“从那个五岁的孩子到我自己仅仅是一步。但是从那个新生婴儿到那个五岁的孩
子,却是一个可怕的长途。”心理学家则以科学的表述指出了相同的结论。
    与卡夫卡同时代、并同为奥地利犹太人的阿德勒,是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正
是阿德勒,他率先认识到早期弗洛伊德理论的误区。阿德勒指出,真正折磨着儿童
的东西,与其说是他内在的性驱力,不如说是他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是这世界的
本性折磨着儿童。阿德勒关于“生活意义”的一段论述,似乎正好是针对卡夫卡问
题而发的真知灼见。他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摆脱两种最基本的规定:我们居住
在地球这个贫瘠的行星表面;我们生活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这是人类的“生活世
界“,是人类基本的生活情境,是对每个人的挑战。从本质上说,我们的一切反应
都是对这一情境的解答,并因而显示我们各自的“生活意义”。
    而生活意义的基本形成,正是在儿童期,“在生活开始和五岁末了之际”,而
这生活意义一旦形成,就会对当事人的一生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和作用。
    ……这种赋予生活的意义,其性质有如吾人事业的守护神或随身恶魔……从呱
呱坠地之日起,我们即在摸索着追寻此种“生活的意义”。即使是婴孩,也会设法
要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在生活开始第五年末了之际,儿童已发展出一套独特而固
定的行为模式,这就是他对付问题和工作的样式。此时,他已经奠下“对这世界和
对自己应该期诗些什么”的最深层和最持久的概念。以后,他即经由一张固定的统
觉表……来观察世界:经验在被接受之前,即已被预为解释,而此种解释又是依照
最先赋予生活的意义而行的。即使这种意义错得一塌糊涂,即使这种处理问题和事
物的方式会不断带来不幸和痛苦,它们也不会轻易地被放弃。
                            第一节 恐惧的化身
    世人难忘卡夫卡的眼睛。那双眼睛常常像孩子般清澈,有时又格外英气和智慧。
直到36  岁那一年秋天,那命运般的、噩梦般的肺结核已经在他的存在中宛如伤口
一般绽开,但就在那年年底,在致一位女友的信中他还这样写道:“如果我的眼睛
在您的记忆中明亮、清澈、年轻、文静,那么就让它们在那里如此保留着吧,它们
在那里将比在我这里得到更好的珍藏。”然而,从卡夫卡的眼睛,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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