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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是人间的污秽,是一个从来没有住过的,现在突然被打开门窗的住房里的污
秽。”“对你来说我是怎样一种不洁的祸害……”值得注意的是,他还在这里提出
了对“肮脏”问题的总结性看法:
关于污秽,为什么我不能对它——我唯一的所有物(这是所有人唯一的所有物,
只是我对此知道得不很确切)再三谈论呢?由于谦虚么?哦,这倒是唯一有理的借
口啦。
然而,更重要的是,在致密伦娜的情书中,卡夫卡不止一次着重讨论了与“肮
脏”相联系的“恐惧… 渴望”模式。并非偶然,所有这些讨论都与性爱相关。
现代人常常持有这样一种观点:如果说性爱中存在着美,那么这种美只有在某
种形式的“肉搏”中才能体现出来。但是,难以想象一个“最瘦的人”如何在性爱
中去“肉搏”。相反,他多半会自然而然感到“肮脏”和厌恶。
不管怎样,卡夫卡自己关于“肮脏”的讨论对理解他的人格和命运有着重要意
义。其实,卡夫卡自己最理解这其中的意义。在他自知必有一死的最后时光,他向
青年朋友雅努施谈道,“爱情总是在污秽的伴随中出现”。不仅如此,人们往往在
尚未成熟时就被污秽的东西所污染,而成为生活的牺牲品。因而,“一个男子的痛
苦表情常常只是凝固了的儿童的迷惘。”难啊……通向爱的路总是穿越泥污和贫穷。
而蔑视的道路又很容易导致目的的丧失。因此,人们只能顺从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路。
也许只有这样,人们才会到达目的地。
只需把“爱”看作“生命”的同义语,我们也许就在某种程度上感受了卡夫卡
良苦的用心。
在卡夫卡那眺望的眼光中,“肮脏”和“疾病”一样,都是世界的象征和隐喻。
事实上,正是因为肮脏,疾病才得以成为可能。反过来,疾病正好意味着污秽和肮
脏。
在因肺结核病逝前不久,在一封写给妹妹艾莉的信中,卡夫卡令人毛骨悚然地
回忆了中学时代身边的两位同学:“……右边那位,多年前就被梅毒给毁了容,完
全不堪辨认,如今死活不明。左边那位,眼下是性病教授和专家,某性病防治协会
主席。……”
的确,从卡夫卡的时代,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从更早一些的时候,“肮脏”和
“疾病”的含义就越来越为人们格外强烈地意识到。今天,经过两次大战以及之后
长时期的繁荣和洁净,在世纪末的钟声就要敲响之际,我们也许比过去任何时候更
能理解“肮脏”或“疾病”的现实含义。这现实的含义中既隐藏着过去时代的阴影,
也潜伏着过去时代所没有的不祥,更展示着为一切时代所共有的丰富信息。在今天
高科技的大众时代,癌症,心脑血管疾病与人类纠缠不清;霍乱、鼠疫、肺结核等
死灰复燃,卷土重来,而且今非昔比;杀人菌正在酝酿更大规模的行动;在南美洲,
强烈的紫外线穿过巨大的臭氧洞,在人畜中制造着新的病种;“疯牛病”令整个欧
洲慌乱不已;艾滋病在迅速蔓延;而艾滋病和肺结核的关系,作为一种重要的最新
现象,已经引起科学家们特别的注意……
当然,或许,世界并不只意味着肮脏和疾病,而且还意味着别的东西:
意味着哥伦布;意味着扩张和征服,雄性和精力;意味着无休无止的欲望和
“肉搏”、各种类型的“肉搏”——力量型或技巧型或别的什么型;意味着几乎遍
及一切领域(物质、性、文化、作品……)的过剩生产和过剩消费;意味着足球和
“足球流氓”;意味着股票、房产、汽车、乳房和大腿;意味着媒体和广告、明星
和追星族;意味着火锅之“城”和美食的“王朝”;意味着整容和时装;意味着流
行;意味着各式各样的“吉尼斯大全”……
世界的两种含义是如此地不协调:美人与野兽,荷尔蒙与艾滋病,电脑与病毒,
哥伦布与“挑战者号”……也许,世界的本性就是如此:悬而不决,不由分说,没
有理性可言……这是一个精神分裂的世界。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无神的世界,一个
异化的世界。这是为精力过剩的强者,为筋肉饱满的“成年人”所准备的世界。这
样一个世界随时会对弱者施行“阉割”。在这佯一个世界中,一个“孩子”、一个
“最瘦的人”,他的生命将无法展开;他将被“莫名”的罪感所压倒;在“悬而未
决”和“非理性”的法则面前,他随时可能“垮掉”和“放弃”;或者,他将因此
起而反抗,千回百转哀惋伤痛地彷徨、犹豫和斗争,作为“受害者、见证人和审判
者”的三位一体,以精神和艺术创造的独特形式,呼唤人世间明确而公正的法与理
性。当然,他也难以摆脱沦入“肮脏”和“疾病”的命运。
恐怕没有人比卡夫卡更清楚“最瘦的人”不幸的命运了:
所有这些所谓的疾病,不论其外表多么惨不忍睹,却都是信仰的事实,都是受
害受难者在某一块慈母般的土地上立足;……
在卡夫卡的表述中极难出现的“信仰”一词,以及“信仰的事实”这一短语,
自然而然让人联想到一个无神的世界上无神的罪,联想到这个世界的外在和内在之
“恶”。在这个世界上,“最瘦的人”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多半将死于肺结核或者
其他类似的“肮脏”的疾病。正因为如此,恐怕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疾病与世界本
性的关联:
结核病的居所并不在肺,举例来说,就像世界大战的始因不在于最后通牒一样。
世上只有一种疾病,没有更多的——它受到医药学的盲目追猎,就像一头野兽在无
边无际的森林中受到追猎一样。
显然,这是一种引人注目的“患病情结”,是“信仰的事实”,其内涵也正像
信仰一样深不可测。
的确,疾病正是世界的象征和隐喻。尤其是结核病、艾滋病、超级流感等可怕
的传染类疾病,令人想到人类文明中某种巨大而无形的运作机制。它们无所不在。
无论是谁,无论他自己愿意与否,都参与到它们的运作之中,作为它们运作的材料
和动力;同时,每一位参与者,无论自己是否愿意,又都要随时准备承受这一运作
机制的作用力。
疾病是世界的象征和隐喻。对于人类文明中那些格外脆弱而敏感的个体,事情
似乎尤其如此。人类文明中某种巨大而无形的运作机制,就像疾病一样首先威胁着
他们脆弱的生命,让他们感到无边无底的存在性不安,感到不可缓解的压抑、焦虑
和恐惧。而这样一种存在和生存状态可能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在惨不忍睹的
疾病中找到避难所,像受难者一般“在某一块慈母般的土地上立足”。对于这样的
人来说,世界上很可能只有一种疾病,一种文明般的疾病,或者一种相应的、作为
“信仰之事实”的疾病。
也许,对于卡夫卡,疾病的确象征着一个无神的、精神分裂的世界。这个世界
的一半是如此地丰满和美丽,它意味着生命的渴望和展开,意味着生。
这个世界的另一半却又是如此地肮脏和病患,它意味着生命的失落,意味着罪
与恐惧,意味着死。然而,疾病刚好又隐喻着这两半的统一:一方面,疾病是渴望
的一种结果;另一方面,疾病意味着死亡,它所造成的恐惧正是渴望的终极的原因。
疾病既意味着生也意味着死,既不意味着生也不意味着死。疾病不像明确的死
亡,不容许人戏剧性地表演轰轰烈烈的英雄主义。相反,它让人不堪承受,它格外
容易让人垮掉或放弃。疾病意味着悬而未决,意味着不由分说,意味着“悬而未决
的不由分说”或“不由分说的悬而未决”,意味着“看不见底的东西”,意味着
“美人和野兽”,意味着“异化”。疾病既意味着恐惧也意味着渴望。
疾病象征着充满“恐惧… 渴望”的世界。
第二节 “恐惧…渴望”:在恐惧中渴望的孩子
在一个由疾病所象征的世界上,一位“在遇到看不见底的东西时会马上垮掉的
人”,会格外遭到“恐惧… 渴望”的折磨。
后来,正是在世界大战的背景上,在肮脏和污秽的生活中,在结核病的折磨下,
“向死而生”的卡夫卡与他当时热恋的情人密伦娜一道,就有关“恐惧… 渴望”的
问题进行了讨论,让我们进一步领悟到他与世界之间谜一样的关系。下面这段已经
引用过的话,对理解他的“恐惧… 渴望”有着经典的意义:
我总是力图传达一些不可传达的东西,解释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情,叙述一些藏
在我骨子里的东西和仅仅在这些骨子里所经历过的一切。是的,也许其实这并不是
别的什么,就是那如此频繁地谈到的、但已蔓延到一切方面的恐惧,对最大事物和
对最小事物的恐惧,由于诙出一句话而令人痉挛的恐惧。当然;这种恐惧也许不仅
仅是恐惧,而且也是对某种东西的渴望,这东西比一切引起恐惧的因素还要可怕。
所谓“恐惧… 渴望”,也可以看作“恐惧… 渴望… 罪感… 恐惧… 渴望… 罪感…
恐惧… 渴望……”的循环。正如我们已经指出过,“污秽”、“肮脏”与这种循环
之间存在着相互关系,会加深这种循环。这种循环可能带来的结果,我们实际上已
经讨论过了。面对广大、厚重而又残酷的生活,天生羸弱而敏感的卡夫卡既难以孩
子般地融入,又难以出类拔萃。他的生命力受到扼制,他深怀罪感,唯其如此,他
格外渴望,难以正常表达的渴望导致恐惧,恐惧进一步压抑生命力的表达,罪感和
渴望都进一步加深……这种模式将以类似“马太效应”的规律把当事人逼入“全有
…全无”的绝境:一无所有,因而就渴望拥有一切;要末一无所有,要末拥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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