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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尔恺郭尔的“策略生活”难度要小得多,但事实上最终还是“一失足成千古
恨”。就此而言,卡夫卡的“策略生活”也许更是难逃某种悲剧性的命运。这个世
界需要“参与”,需要“投入”,需要“真诚奉献”。正如人们常说,做得如何是
一个水平问题,但是,是否真诚去做,却是一个态度问题。生活中没有侥幸,生活
将以铁一般的逻辑,粉碎任何人发自内心的背叛和疏离倾向。和克尔恺郭尔的情况
一样,卡夫卡的“策略生活”将被真实的生活粉碎,迫使他走向克尔恺郭尔式的
“绝望的一跃”。
如果我过一段时间死了,或者丧失了生活能力,……那我会说,是我自己撕碎
了自己,……这个世界——菲莉斯是它的代表——和我在不停地冲突,这个冲突是
避免不了的,它撕碎了我的身躯。
写在著名的《八开本笔记》中的这句话,并非像字面上那样只是预言,而已经
是确切的总结。
在卡夫卡写下这句话时,世界已经撕碎了他真实的躯体,在他伤口般的存在中
撕裂了一道真正的、生理上的伤口。
第八章 向死而生
作家害怕死亡,因为他还没有真正地生活过。
———弗兰茨·卡夫卡
早在8 月初,就在他写下上面那一大段神经质到了极点的日记前后,他在游泳
时就吐了几口鲜血。如此神经过敏的人,不会不为之注意。只是,几十年间,与各
种真实的或神经过敏的身体征兆打交道惯了,于是他保持了一种观望性的、视而不
见的沉默,没有向任何人讲起,也没有去看医生。然而,8 月10 日凌晨5 点左右,
在他为婚事——也为梦寐以求的自由和独立——而租下的房间内,当他还在睡梦之
中,大咯血开始了。3 年之后,他向恋人密伦娜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我站了起来——就像一切使人们激动的新鲜事那样……当然有些惊恐,我走到
窗前,探出身去,然后走向盥洗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坐在床上——不停地咯血。
但我没有伤心,因为我慢慢悟出一个道理来:在长达三四年几乎连续失眠之后,我
将第一次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当然前提是不再吐血。……早晨侍女来了……那是位
好心的、几乎具有献身精神又特别实在的姑娘。她看到了血,说道:“博士先生,
您的日子不会长了。”可我的感觉却比以往好。我到办公室去上班,下午才去看医
生。接踵而至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第一节 死亡与新主
最初的两位医生都把卡夫卡的病误诊为一般性的上呼吸道感染。可是,在大咯
血之后的第二天夜里,他又吐了一点血。再往后,他逐渐自感呼吸急促,并伴有越
来越严重的咳嗽、发烧、虚汗等症状。然而,在长达两周的时间内,卡夫卡仍未向
任何亲友谈及此事。他继续走他生活的老路,没有想到他那抗拒式的“自然疗法”
会不起作用,更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走近了生活的终点。直到8 月24 日,病情的进
一步恶化使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当天,他告之布洛德,后者随之采取行动。9 月4
日,卡夫卡被医学权威确诊为肺结核。
在卡夫卡的时代,特别是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缘故,肺结核这种当时所谓的
“白死病”(与黑死病相对)正在猖獗和蔓延。仅在布拉格一地,整个大战和战后
数年期间,肺结核死亡人数就达全部死亡人数的30%之多,结核菌带菌者更是不计
其数。接触、情绪、遗传等都可能是致病因素。有人认为,卡夫卡因素食而大量饮
用新鲜生牛奶,可能是他的致病因素之一。当然,他那刻骨铭心、无所不在的存在
性不安,以及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患病情结”,也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正如他
自己所说,疾病“是信仰的事实”,疾病使他得以“在一块慈母般的土地上立足”。
不过,如果要追查卡夫卡疾病的至深根源,我们只能说它存在于世界的本性之中。
从某种程度和某种意义上说,它是人类欲望的产物,而战争正是这欲望的最高表现
形式。正如卡夫卡所说,世上只有一种疾病,而肺结核的居所也并不就在患者个体
的肺部本身。
疾病是世界的隐喻,是人类文明巨大而无形的运作机制的隐喻。就此而言,卡
夫卡是世界本性和人类欲望的牺牲品。似乎任何医学的诊断都比不上他的自我诊断
:“在和平中你寸步难行,在战争中你流尽鲜血。”纯粹从医学上讲,无论结局如
何,卡夫卡的病并非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虽然面对当时肆虐欧洲的“白死病”,医学界尚无特效药。然而,良好的疗养
环境和乐观的情绪常常导致患者痊愈。尤其对于条件优越的中产阶层以上的人士,
感染肺结核并非就意味着死亡。
然而就卡夫卡而言,问题的实质就比通常情况复杂得多了。
9 月9 日,卡夫卡致信菲莉斯,告之自己的病情,表明自己接受这一事实,但
认为诊断尚未完全确定,病情将如何发展还是一个未知数。9 月12 日,妹妹奥特
拉陪卡夫卡前往波希米亚北部小村庄楚劳养病,她在那里经营着姐夫的一个小庄园。
奥特拉与卡夫卡从1916 年开始逐渐有了相互的信任,她是卡夫卡唯一与之有着真
正感情的亲人,她具有他心目中理想母亲的美好品质;在反对父亲的问题上,奥特
拉和他也是同盟。在妹妹的精心护理下,卡夫卡开始在楚劳度过他自称一生最幸福
的8 个月。他把那些时光称为“美好的小小的婚姻”。我们毋宁说,那是对他不幸
童年和人生的小小的补偿。
9 月20 日,菲莉斯到楚劳看望卡夫卡,但两人之间已无更多的话可说。
以至卡夫卡私下责备自己,“我是个冷血动物,我毫无感情。我冤枉了她,让
她受了酷刑,而且,我还亲自使用刑具……”9 月30 日,卡夫卡向菲莉斯写了这
场为期5 年的恋爱中最后第二封信,以常人难以企及的勇气、明彻、冷峻、尖利、
决断以及深深潜藏的悲哀,高度概括了他们的恋爱,以及他自己这场“致死之病”
(语出克尔恺郭尔)的性质。
如你所知,在我内部有两个彼此斗争的对手。好的那个属于你,对于这一点,
过去几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为确信。五年来,不管是通过话语还是沉默,或者通过
两者的结合,你始终得以了解这场斗争的历程,大多数时候,这让你遭受痛苦……
……两个对手在我内部斗争,或者说,他们之间的斗争构成了我(除一点小小
的、苦恼不堪的残余外)。
他们一个好,一个坏。他们不时调换角色,使本已混乱的斗争更加混乱。然而,
尽管受到一些挫折,直到最近仍然存在着可能,使我想象会发生最不可能的事情:
……我,在这些年间变得可怜和倒霉的我,会最终获得拥有你的权利。
现在事情突然显示出:失血太多了。想要赢得你的好的一方(现在看来对我们
是好的一方)失血过多,反过来帮助了他的敌人。……在内心深处,我并不相信这
病是肺结核,至少,在基本上说来它不是肺结核,而宁可说是我总崩溃的迹象。我
原以为斗争会持续得长一些,可它不能了。血并非咯自我的肺,而是咯自斗争的一
方所导致的一道致命暗伤。
请别问我为何要筑起一道防线。别这样让我出丑。
哪怕问一个字,我就会重新拜倒在你脚下。……我的所谓肺结核……是一件武
器,与早先使用过的无数其他武器(从“生理上的无能”到我的“工作”到我的
“吝啬”)相比,它似乎更方便、更根本。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秘密此刻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虽然那远方的黑
暗可能会让我相信,那黑暗正降落在我身上,伴随着我想要工作和思想的每一个愿
望降落在我身上),但它会变成现实:我好不了啦。原因很简单,那不是肺结核…
…而是一种武器,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会继续表现为一种压倒一切的必然性。但它
和我都将死去。
“今天我对结核病的态度,就像孩子抓住妈妈的衣褶一样,紧抓不放,希望能
从中得到帮助……”正如布洛德关于卡夫卡的病所写道:“卡夫卡把它看作心理上
的问题,或者说,看作他对婚姻的解脱。他把病叫做最后的一击。……解脱了?受
尽折磨的灵魂”。而3 年后卡夫卡自己在致密伦娜情书中讲得更为精彩:
“也就是说:大脑已不再受得了压在它上面的忧虑和痛苦,它说:
‘我干不了啦。这里还有谁愿意为保持整体而出力的,它便可以从我的负担中
取走一份,这样便可以再坚持一会儿。’肺自告奋勇,它自己不会因此而损失过多
的。大脑和肺之间的这种谈判(是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行的)也许是很可怕的。”
“‘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大脑说;五年之后,肺为之提供了帮助。”好一个
“一揽子帮助”。这一帮助似乎为卡夫卡解决了所有令他苦恼不堪的问题:婚姻、
工作、失眠、头痛以及逃离布拉格的渴望等,而他的理智、良知以及他苦心经营的
素食习惯为解决这些问题奋斗了许多年,但仍然收效甚微。似乎正因为如此,卡夫
卡在远离布拉格的楚劳乡下尽情享受着他“病态”的自由,“就像孩子抓住妈妈的
衣褶一样”。
这就是卡夫卡身上著名的“患病情结”,它通过卡夫卡自己深刻的“自我精神
分析”而得到了精彩的揭示。
应该说,这一“自我精神分析”的确具有惊人的穿透力。卡夫卡的大脑也许的
确承受不了啦,并由此而不得不被迫放弃自己。然而,如果我们认同他自己的这一
隐喻,那么必须指出,这样一种放弃不仅是导致肺结核的原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