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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如此打算,反而心中镇定平稳了许多,天寒地冻的,玉翘回头看向门外,想唤那叫柱子的小厮到灶台前坐着取取暖,却见他瞅清楚自个面容后,一脸撞鬼般的惊恐及嫌恶。
玉翘便扭过脸来,不再开口。
自十多年前那场祸事后,一家老小颠沛流离、吃尽苦头发配至这边关苦寒之地,为人奴役。
于是在某个飞沙走石的狂暴夜晚,玉翘执起烛台,狠狠灼毁了这张惹尽麻烦的倾国倾城貌,自那日后,柱子这种表情,早已见怪不怪了!
随手朝灶膛内添了些茅柴,火光越发熊熊燃起,伴着劈里啪啦的做响声,大锅里的水烟雾缭绕,已然烧的滚烫。
柱子十五六岁,正是使不完力气的年纪,双手各提一桶热水,健步如飞般远远走在前头。玉翘就显得狼狈不堪了,身子本就孱弱,脚步便显得虚浮飘散,如今自已已是强弩之末,怎提得动这满桶热水?
强撑着,三停两挪的总算到了秦惜月的房门边,因是头牌花娘,被鸨儿娘当夜明珠般捧在手心里,并不像其它姑娘住在一人一间的高楼中,而是独享一套雅房,除了左侧丫头宿的房外,正中是会客室,旁间则是秦惜月的卧房。而秋荷正立于会客处门边,探着身子四处张望,总算见着玉翘气喘吁吁的摇摇晃晃,一步三停的身影,忙撩起裙摆奔上前来帮着拎起,一道进了门。
卧室门边有兵卒森严守卫,而里内隐隐传出千娇百媚般哼哼卿卿的呻吟,突然婉转高亢啼了声后,便没了动静。
秋荷到底在这莺花章台也摸爬滚打了些年,乖觉聪慧的紧,急唤玉翘一起帮忙,将热水舀入备好的双耳鱼洗铜制面盆里,便小心翼翼的端着走,任由士卒掀开帘子,进了卧房。
等她再出来,已是空着两手,静立在门边,等着房内随时召唤。
玉翘踌躇了会,还是慢慢走到秋荷身边,淡淡地问:“秋荷姑娘,我的工钱,秦主子答应今日给齐的,平日里都是你发到我手上。”玉翘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着眼儿看她。
“姑娘未曾提起过,等这边事了,我替你问问。”秋荷有些吃惊,脸上带着茫然。
玉翘心知秋荷性子,不会做假。怕是秦惜月又要使出什么妖蛾子手段为难自已,如此想来,由不得急赤白脸,微微咳喘着说道:“我这些工钱是要还帐的,如不是用钱焦急,拖几日倒也无妨,还烦请姑娘替我求求情。。。。。。。”
房内似有些动静,秋荷朝玉翘丢来一个莫要多话的眼神,便掀帘侧身进了去。
玉翘有些失魂落魄的站着,盯着门前挂着的那块凤鸾填漆沉檀木制的花牌,上头秦惜月三个字细雕的龙飞凤舞,脑里不禁一片空白,早前做的所有打算皆是建立在这份工钱之上,而这般徒生了变故,又该如何是好?
秋荷这时却掀起锦帘,眼神古怪望着她道:“楚家阿婶,侯爷让你进来问话。”
秦惜月的卧房中央立着位仪容魁岸的男子,不敢细看,玉翘行至他面前,低着头,双膝点地,跪将下来行礼。
镇远侯浓眉轻蹙,虎眸微动,望着面前这个女人。因低眉垂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发色枯黄间竟也有了斑斑白霜,简单的挽了个髻,虽没有什么头饰,却梳得齐整不见凌乱。
他一向耳聪目明,记忆惊人,方才无意间隔着锦帘听到这位婆子与秋荷说话,地道的晏京口音。
碎花城乃胡汉交界的重镇,离晏京千里迢迢,除了流放到此的罪臣及其家眷,是极难听到这样熟悉的家乡话。比如秦惜月,经久年岁下来,逐渐的入乡随俗,晏京口音已模糊难辨,而这位婆子,口音却依然纯正,却又有些与众不同,每每讲到话尾音时会舌尖微挑,这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在晏京城内,楚家闭月羞花的二姑娘。
那时,自已还只是区区一六品骑尉,皆因她兄长的缘故,才惊鸿一瞥般见过,并倾慕过。
镇远侯难得有些失神,但多年的戎马倥偬让他警觉的朝发出轻微声响的方向望去,是秋荷,正端着满铜盆热水,欲朝那纱幔低垂的罗汉床走去,似要伺候秦惜月洗漱。
他不怒而威,低声喝止:“惜月昏过去了,需要歇息一会,你先出去候着,叫你再进来。”
秋荷不敢怠慢,羞红着脸做了个揖,便急步走向门口,掀帘而出。
第三十一章 前一世最后一晚(2)()
镇远侯收回视线,默了少顷,才试探着问:“听你口音定是晏京人氏,可否听说过晏京城内楚太傅家的二姑娘?”
当年,那楚太傅家的二姑娘楚玉翘,锦衣玉食,娇滴滴的被养在深闺,及笄时更因美貌无双,才情似锦而名满京城。
跪着的婆子未曾言语,但瘦弱肩膀突来的巨烈颤抖,让他顿时确认了那点猜测。
饶是他金戈铁马,纵横沙场多年,早已练就了处事不惊,内敛冷静的脾性,此时心窝却似被重重捶了一记,紧缩的发涨并疼痛。
“你起身坐着说话吧!”他声音有些沙哑,自已也侧身斜倚着红木雕四方桌坐着,扭头回转之际,脸色已平静如初。
玉翘慢慢起身,依着吩咐坐下,却也遵礼垂首,此人身份矜贵,不是寻常百姓可以仰视的。
“你可否抬起头来说话?不必拘泥!”他语气倒温和,隐含着尊重之意。
这位镇远侯玉翘虽从未见过,但却常听人说起,当年碎花城之战,他一举聚歼胡人十万铁骑,威震天下,令胡人闻风丧胆,这些年更是不敢在惊扰大和国边境半步。而如今他身居一品骠骑大将军,又封了侯,势倾朝野,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时。
他又怎会问起那命苦的楚家二姑娘?
不由抬起头来,玉翘凝神费力注视着眼前这威严男人,脸庞峻冷而刚硬,眉浓如墨,双眸璨若寒星。仅穿着鸦青色素面刻丝袍子,虽坐着,体格依旧高大威猛,气势非凡。
这边,镇远侯也心绪复杂难辨,是了,虽然她容颜尽毁,与当年判若两人,但她就是那个曾让自已在无数个飞沙狼烟的岁月中偶尔会想起,会叹息自个配不上的楚二姑娘。
最后一次耳闻她的消息,是听自家夫人与婢女谈起,她被夫家以七出之条休离,却也无悲无泪,实在是个不要脸面的人儿。
嗤笑中,语气尽显轻漫。
那日,他酩酊大醉,首次进了这流春院,遇上同样来自晏京城的秦惜月,恍惚中竟将她当成这楚二姑娘,万般怜惜疼爱了一夜。
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犹豫片刻,还是道:“你可还记得我?”
其实这些年,玉翘为了贴补家用,夜夜眼睛被油灯煎熬,被柴火烟熏,看东西已大不如从前了,比如那墙上的名人山水,就看不清出处,比如香几上官窑镏金铜炉,只能凭着气味知道是烧着龙涎香饼,书桌上的古玩离得更远,竟模糊一片。
她不由笑的凄清,而眼前这个人,竟问自个是否记得他!
镇远侯见她如此,不忍为难,哑声道:“你不必多虑,本侯与你曾是见过的。当年在武王麾下效力,任职六品骑尉,你兄长属我统管,又同是晏京人,交情颇好,平日里闲话总谈起你,因此本侯有幸见过你几次。”未说出口的是,当年也曾自不量力的托了城中红媒前去提亲,却被婉语回拒。那时,自已还只是一介武将,人微官轻,这楚家二姑娘,岂是他可以高攀的。
不久她即出阁,嫁为人妇,而自已也匆匆成了门亲事,便重回边塞斩将杀敌,在漫漫黄沙中借着白月寒星,横刀立马,昂头饮下辛辣涩口的烈酒,暖着自已被鲜血喂冷的心。
玉翘这才恍然记起,这个人,确是见过的。
那年他打了胜仗,带着手下跟着武王上京论功行赏,也便跟着自个兄长来家中坐过几回。大和国民风较之开放,男女大妨并不严谨,昔时自已还未出嫁,在家中便于他偶尔打过照面,行过礼。
尤记得他也曾派人上门提过亲。。。。。。。。
见她似乎有了印象,镇远侯反倒松口气,语带关切:“不知你父兄是否可好?怎会沦落到这塞外苦寒之地?如有需要我相帮之处,必竭心尽力。”
玉翘心中百感交集,传说他行事光明磊落,正直谦和,如今见来果是位豁达大度,心怀明月之人。
“谢过侯爷好意,如今这世间,家中仅有玉翘一人苟活,并无什么需劳烦侯爷。”悲惨的过往不堪回首,让人如撕肉掀皮般鲜血淋漓的嘶嘶作痛,玉翘笑容如烟,语气平淡,却被镇远侯同情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便将目光朝挨着的桌上投去。
桌上放着四层银红色富贵图案的簇花食盒,是晏京一等一的祥福食铺特用摆盒,无论是糕点还是卤味,滋味绝佳。玉翘待字闺中时,吃得腻歪,倒并不太好这口,现在,她却喉咙动了动,咽了咽口水,这滴米未尽的腹中顿觉饥肠辘辘的厉害。
转瞬之间,有双宽厚有力的大手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并打开盖头,抽出三层食垫,果然辅满了香甜的桂花糕、酥脆的鸳鸯饼、浓香的金钱腱牛肉条等,所有祥福食铺的招牌皆一览无余。
“吃吧!”镇远侯暗哑而简短的说完,喉头便如哽了某物,半晌讲不出话来。
玉翘素来骨气的很,这次却没有推辞,一是饿的紧,二是只觉身体大限已到,能在弥留之际吃到遥远晏京的富贵食物,也算是此生没了遗憾。
瞅她吃着有些噎,便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镇远侯不着痕迹的瞄过那粗糙龟裂还沾染着炭色柴灰的手,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犀利眼神重回她的面庞,不由抿紧了唇,她的脸色苍白的透明,泛起沉沉的死灰,胸前衣裳有星星点点的痕迹,对于他这个在刀口舔血过来之人,血无论凝固变色多久,还是认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