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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错-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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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爱珠哄得小铃铛不哭了,细声细气劝安香:“妹妹何必心烦?太太将新屋子盖了,给我们住,正是大好事,岂不欢喜呢?”

    安香鼻子酸溜溜的,眼瞅着陈大帅:“怎是安置我们?怕是撵我们的呢!”还要再说,陈大帅焦躁:“别建了!大家省得麻烦。”正值陈太太走来,他劈头道,“国难当前,兴什么土木!停了,也省得人戳脊梁骨!”

    陈太太愣了愣,应一声。思斐却蹦高儿道:“爹!不建房子,造马厩可好?给我养几匹小马,我跟爹打战去!”

    尹爱珠头也不回纠正:“以后有险阻地方,你替爹去打战才好。”

    思斐点头:“就是这样!”

    陈大帅容色稍霁。陈太太哄他歇息饮茶去,得空出来问他随身安副官:“大帅到底为什么生气?”

    安副官垂手答道:“正为日本人在北边寻衅开战后,那边局势越来越吃紧,军界有人提出让大帅领兵赴北边增援,颜将军问大帅的意思。”

    陈大帅在当军阀时,自封的大帅,归顺中央后,受封的军衔是上校,直接受辖于颜中将。陈太太点了点头,回房间去,陈大帅犹在生气:“老子在外头流血流汗,回来听鸡零狗碎的聒噪,你说像什么!”

    陈太太不语,盘上取了只新熟的枇杷来。

    陈大帅继续抱怨:“都知道要抵抗外侮。就说什么养着人不打战!我是他养的吗?格老子的!我打下的地盘、召的人马都捐给了政府!”

    陈太太干净圆润的拇指指甲将枇杷顶上毛茸茸的蒂劈下,一片片慢慢的剥下皮。

    “人给了枪给了,就换这么一个小上校。几年的闲着我,有事了想到我了!我给他们卖命去!”陈大帅气得真不轻。

    陈太太将枇杷递到他手里。

    陈大帅原不想吃,鼻嗅其香,目观其色,呆了呆:“这个家里的?”声音不觉软下来。

    陈太太道:“是。老家刚带来的。路上闷坏了些,我拣好的攒这一盘子,正等你回来吃。”

    陈大帅心也软下来,想他和陈太太本是同乡,当年她是当地千金小姐,百里方圆知名的美人儿,且慧且贤,怎轮得到他这大老粗,多亏时局不好、各方混战,他拉了十来个人、三四杆枪,打到几百人的队伍,俨然也成地方一霸,就强娶了陈小姐。那真叫半抢半娶,天幸成功,既过了门,他对她是又爱又畏,她也委实是死心塌地与他过日子。这是他的福气,他应惜福。

    有那么一刻陈大帅想去拉起陈太太的手,咳了一声,只是把手里枇杷塞到了嘴里。

    陈太太轻声叹息道:“北边有那么多将士,怎么会非缺你一个不可?你原来的人马,这几年都打散重编了,要召回来也不容易,若给你新队伍呢,也要磨合时间。我看你就算真想去,一时半会也去不了罢。”

    陈大帅听着。无论说什么,她的声音总低婉,不知为什么就能让他平静下来,像坐在乡间的棚子里听雨,周遭是无边无垠的绿。

    他吐出枇杷籽,陈太太拿水晶烟灰缸替他接着。他道:“刚才我急了,在人面前叫你没脸,对不住,太太。”

    很少道歉的,陈大帅这人。陈太太怔一怔,笑了笑:“大帅说得原不错,这种时节,正要小心些。我么,既是你正房夫人,我不替你分忧,谁替你分忧?我但想着,颜中将平时对你不错,颜太太,是我牌搭子,前日还聚过,倒说有人攻击颜中将呢!无非也说救国不力那套。颜太太讲中将是不理这些的。莫非那干小人在中将身上无法,转而撬他爱将,便是你身上来?因此要撺掇你出征,倒是挖中将墙角了。中将问你,不过是向你透个风。”

第五章 提试蚕沙() 
陈大帅听了太太的分析,醍醐灌顶“哎呀”一声:“果然不错!夫人,如之奈何?”

    陈太太替他筹划:“大帅不如向中将表态,若跟着中将,去哪都不妨,若要被人拉出去糟践祸害,那是不服气的。中将也知厉害,怎忍失你这条臂膀。我这就去同颜太太定牌局,总讨番道理来。真要有万一,你只索拖,说什么召兵练马,这些你懂的,拖过几年,小日本还能成气候不成?闹一场又回去了,那时自然没战场可叫你去,不是你的错了。”

    陈大帅大喜,开戏腔道:“亏夫人运筹帷幄!”拖了陈太太的手,“太太可要再添个首饰?”

    陈太太夺手:“歇了罢!我是外头那没眼皮子的女人,立个功问你要件东西呢?”

    陈大帅涎着脸笑,任她夺了手,伸臂揽过她肩来:“太太不要那些东西,这个东西你总要的”

    “大帅!”陈太太娇嗔一声,推他,“都到这时辰了,我得赶紧打颜府电话订牌局了!”睫毛底下瞄他一眼,去了。陈大帅坐在沙发上,咧着嘴笑。太太办事,他放心得很。

    但陈太太有句话没料对:小日本不肯闹一场就回去,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北平沦陷,同年十一月,就轮到上海沦陷。

    在这两个重量级城市相继沦陷前的几年间,大部分市民却像陈太太一样的心理,觉得日本吃不下中国罢!北三省再怎么闹,北平不可能有事吧?黄河以南、长江以南、多国租界所在地、“东方巴黎”上海,不可能有事吧!于是日子照过、舞厅照开、男女照样调笑、商人照样热热闹闹兜生意、流氓大亨照样火并。思凌问准了母亲,买了好几部动画片,什么纸人捣乱记、精诚团结、飞来祸、蝗虫与蚂蚁,专请阿宁来看。那小电影机主机是个投影仪,用光把胶片上的图像打在白幕上。白幕挂在思啸房间里,思凌与阿宁自然要在思啸房中看。为了光打得清晰,看时窗帘要厚厚拉上,房间中黑乎乎的,三个孩子或坐或卧,三双眼睛光光的瞅着白屏,时不时黑暗中响起一声:“爆米花呢?”“哟,你抓的是我的手!”“杯子!哎呀!”陈太太有时也来坐坐,拍拍阿宁的头,夸她懂事。每次被夸,许宁都红了脸,总觉得陈太太夸奖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生出畏惧,再加上安香与陈三少爷都不太友好,她照本来的懦软性子,就该避得远些,却实在舍不下思凌的热诚,每次受邀,还是去了。

    许妈妈与陈宅的走动也多起来,有次见陈太太皱眉揉眉头,搭讪问:“太太今天看起来蛮疲倦嘛?”

    “正是呢。”陈太太道,“昨天啸儿腿又不好,守了半晚上。”

    “冷骨风是吧?”许妈妈嘴快,“试过蚕沙没有?”

    “蚕沙?”陈太太闻所未闻。

    “对!我们老家的偏方。”许妈妈殷勤介绍,就是将新鲜蚕沙和着黄酒红糖炒热,包在发病的地方,听说包一会儿能缓解疼痛,多包几次,能根冶。

    陈太太很感兴趣,便托许妈妈弄些蚕沙来。许妈妈满口答应了,出来想想,稍许有些不安心,就拉着阿珍悄悄问:“大少爷听说是前头姨太太生的?那姨太太早几年就过去了,是吧?”

    “太太就是大少爷的母亲了。”阿珍无奈道:“师母!这个事呢,大少爷自己都知道的,但太太不喜欢听人老说,你也别提了。”

    许妈妈答应着,又道:“我看太太对大少爷是真好。”

    “那自然是的!”阿珍爽朗道。

    许妈妈放了心,就去弄蚕沙,孵出一张蚕卵来,放在个竹匾里养。养蚕的日子,思凌往许家跑疯了,跟许宁一起帮忙往竹匾里布叶,呆看着那些黑线般蠕动的小虫子,点头扭尾、狼吞虎咽,怎样一点点变白胖,许妈妈笑嘻嘻给她们念养蚕歌、张罗东西来给她们吃。

    她们活动的所在,总是后院。前店堂那边,思凌是不肯去的。那么小小一个门面,全是胡琴,竹身上蒙着蛇皮,一把一把紧挨着,阳光都照不进,就它们自己在那里静静排着,光滑表皮泛着微光,人在它们身边呆久了会觉得冷,手臂上一层一层的起着鸡皮疙瘩。只有后院才是合适的游戏所在。

    许宁刚扎了条猴皮筋,与思凌搬小板凳撑了,一起跳“剪花刀”,是前两月弄堂里刚兴起来的式样,挺难。店面前有谁来了?但听许妈妈笑哗哗的说话儿,两个女孩子谁都没注意。思凌嫌长发碍事,反手全扎了起来,小心落脚,绞起“花刀”,咬了牙憋足力往高了一蹦,只当这次能剪出来了,不料用力过猛,左足在皮筋上一绊,人踉跄跌出去,三四步才站稳,觉得右边有道目光,转头去看,见个男孩子,穿着半旧的棉布短打,头发乱糟糟,那样瘦小,眼波却动人,让她想起去黄山上游玩时见到的小松鼠,摊着手向她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当时她扭头问大人:“它问我要什么?”大人笑道:“能要什么?它吃松果,你又没有。”所以她没有什么能给它的,但它只是望着,分外叫她难受。这个男孩子的目光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却又更晶透,是松枝上的小东西所不具备的。他一动不动立在堂心,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好像可以站到永远。

    思凌咬了咬嘴唇。

    许宁已经跑到思凌身边,顺着思凌目光看去:“阿坤?”

    阿坤是来替他父亲取回熨斗的,许妈妈当时就在前面笑哗哗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瞧我,都忘了!这放了有两个月?哎呀!”非常过意不去,跑开找熨斗,顺便抓一把花生糖来给阿坤,见他立在那儿,手抄在口袋里,还是不动不言。许宁不好意思的对思凌道:“是我邻居,别理他了,我们还是玩我们的。”思凌扬扬下巴,却笔直向阿坤走过去。阿坤其实跟思啸差不多岁数,实在个子小,比思凌还矮半个头,思凌居高临下问他:“看我作什么?”

第六章 怜卿自缚() 
许妈妈也晓得阿坤这孩子有些愣,只怕闹出不愉快来,插在当中提醒的轻推了阿坤一把:“真是你这孩子,看什么呢?这是陈公馆二小姐!”

    阿坤唇角微微绽起个笑意。这笑意是从唇角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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