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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不可思议地看着舞台,瞠目结舌,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泪水就湿润了眼眶。三十五分钟的铺垫,三十五分钟的累积,三十五分钟的酝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他真正感受到了冉…阿让的愤怒和绝望,他也真正感受到了冉…阿让的无助和失落。
宣泄,酣畅淋漓地宣泄;爆发,毫无保留地爆发。收敛、再收敛,控制,再控制,一直到此刻,冉…阿让身上的所有情绪、所有沉重和所有隐忍都释放了出来,如此汹涌,以至于整个阿尔梅达剧院都为之臣服,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一切。
踉跄,冉…让的脚步再次往后踉跄,所有的声势瞬间被击溃,怒火消散、绝望退却,紧绷的肩膀和拳头都松懈了下来,似乎整个人都开始分崩离析,一步,再一步,节节败退,回到了舞台正中央,那浩浩荡荡的灯光笼罩在他的身上,犹如天使的羽翼一般,轻轻舔舐着他的伤口。
但,这一丝温柔,却让他感受到痛苦。
如果可以,他想要继续仇恨下去,继续愤怒下去。因为,这样生活会变得更加简单,他可以痛恨整个世界,可以痛恨所有人,然后以此为借口,拒绝所有的靠近和帮助,以自己的力量横冲直撞,在这个黑暗的时代之中,无法无天。有时候,没有爱和仁慈,生活会变得更加简单。
冉…阿让站在原地,耷拉的肩膀泄露了一丝脆弱;垂下的头颅,缓缓地抬起,柔和的灯光捕捉到了那双眼睛角落的一抹晶莹泪光,勾勒出内心的挣扎和痛苦;那隐藏在水雾背后的眼睛,因为舞台的距离,看不清楚,却可以隐隐感受到伤痕累累的无助。
“但,为什么我容许这个人,碰触我的灵魂,传授我以仁爱。”冉…阿让再次迈开了脚步,朝着舞台左侧的前端走去,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圣光,胆怯而期待,惶恐而喜悦,那矛盾的情绪,在迟疑的脚步之中展露无遗,但,他终究没有停下,还是坚定地超前迈步,“他待我如同常人,他给予我他的信任,他还呼唤我为兄弟,他想上帝请求救赎我的灵魂,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冉…阿让的脚步停顿了片刻,往前的步伐又收了回来,内心的犹豫和挣扎,正在天人交战,“因为至此,我已经深深痛恨这世界,而这世界也一直厌弃着我。”冉…阿让又退了回来,重新回到了舞台中央,茫然地左顾右盼,痛苦地蜷缩成为一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心如铁石,冷血无情!这一直是我的生存信仰,这也是我对世界的理解!”
那股残暴的戾气再次爆发出来,愤怒和凶狠之间,口沫飞溅,整张脸孔狰狞而扭曲,满脸杂乱的络腮胡和满头肮脏的血污,让他看起来犹如恶魔,刚刚从地狱归来,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在整个舞台之上浩浩荡荡地蔓延开来。
那双眼睛,那双停留在光晕之中却隐藏在阴影之下的眼睛,暴戾、痛苦、愤怒、残忍、煎熬、折磨,无数的错杂,消融在灯光的氤氲之中,似乎看不清楚,却又无比清晰,在每一位观众的舌尖轻轻泛开。
马克紧紧地、紧紧地咬住了牙关,鼻翼之下似乎可以嗅到血腥的气息正在缭绕,感同身受地进入了冉…阿让的世界,深深地绝望,一下,再一下,狠狠地撞击着胸口,沉闷得隐隐发疼,酸楚得说不出话来。
不由自主地,马克抬起了下巴,试图靠近点,再靠近点,却无法分辨自己的错杂心绪。也许,他想要站在冉…阿让身后,成为他的支持者,和他一起抗争;也许,他想要和米里哀主教一样,用自己的善良和宽容,给予冉…阿让一抹星光的希望。
然后,马克就看到冉…阿让抬起头来,捕捉到了光晕之中的那一抹泪光,一点一点地满溢起来,不是脆弱,也不是绝望,而是惶恐,而是茫然,而是胆怯。浅浅的泪光,却道尽了内心的伤痕累累。
冉…阿让再次握紧了拳头,竭尽全力抑制着自己的脆弱,但,在信仰和善意面前,这一缕力量却太过薄弱,“他只需要开口证实,我就将重回地狱。在鞭笞之下,苟且偷生,但他却给了我自由,令我羞愧难当,心如刀割!”
眼眶似乎再也无法承受泪水的重量,苦涩而滚烫,酸楚而炙热,就这样滑落了下来,冉…阿让抬起了双手拳头,似乎想要做些什么,似乎想要发泄什么,但最后却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将双手放了下来,满脸痛苦和绝望,悲伤地哀鸣着。
921 心神激荡()
仅仅只是一抹善意。来自信任,来自友爱,来自宽恕,那一抹善意,却彻底击溃了冉…阿让的所有防线,也彻底击溃了过去十九年里的沧桑和铅华,犹如一缕阳光,驱散了漫长而无尽的黑夜,反而让人感到了惶恐和不安,渴望着温暖,却又害怕被烫伤。
这一抹恐惧,甚至比脆弱还要更加动人,隐藏在恐惧背后的遍体鳞伤,有着说不完的故事。
冉…阿让就这样站在舞台的正中央,沐浴着暖洋洋的灯光,无所遁形,所有的伤疤和所有的阴暗都暴露出来,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保护壳,完全击溃,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位,就这样暴露出来,鲜血淋淋、伤痕累累。
“他告诉我,我也拥有灵魂!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冥冥之中是什么打动了我的心,这世间是否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无助,彷徨,茫然,微微颤抖的声音背后,透露出了冉…阿让内心的挣扎和折磨,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每一声扪心自问,都犹如鞭笞一般,狠狠地拷问着每一位观众的良知。
重新睁开眼睛,冉…阿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迈开脚步,痛哭流涕、分崩离析、支离破碎,但,踉跄的脚步却没有任何迟疑,跌跌撞撞、步履蹒跚,一步一个脚印,朝着左侧的那一抹光芒走去。
“我试图爬出泥沼,却跌落深渊;暗夜再次将我笼罩,我凝视着虚空,看着我罪恶的漩涡!”冉…阿让已经彻底崩溃,泪流满面,痛苦正在啃心蚀骨;但,脚步越来越坚定,动作越来越决绝,眼神越来越清晰。
每一个步伐,似乎都在变得明朗起来,从脚趾到指尖、从脚步到肩膀、从身体到眼睛,那股由内而外迸发出来的坚毅,释放出了强大而汹涌的能量,甚至比灯光还要耀眼,扑面而来的气势正在节节攀升,咬牙切齿之间的狠厉和决断,伴随着脚步在舞台左侧前沿的骤然停顿,攀升到了极致。
“赫!”马克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冉…阿让,那高大伟岸的身躯似乎支撑起了整个世界,犹如神祗一般,沐浴在金色的灯光之下。仅仅只是刹那间的停顿,电光火石,却沧海桑田,然后——
猛然转身,昂首阔步、气势汹汹,绕着舞台开始快步起来,快步变成小跑,小跑变成冲刺,那势如破竹的脚步,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迸发出了一种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决绝和狠厉,穿破了舞台,打破了界限,浩浩荡荡地朝着全场观众宣泄而来!
“现在,我要逃出那个世界,那个冉…阿让的世界!”绕过大半个舞台之后,脚步在舞台正后方的中央一个停顿、一个转身、一个冲刺,然后不管不顾、没有保留、破风之势地冲向了舞台前沿,那丝毫没有刹车迹象的脚步,掀起了一股强大的气浪,浩浩荡荡地铺面而来。
席卷,整个剧院。
前冲,疯狂地前冲,那疾风骤雨般的强大声势终于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毫无保留、肆无忌惮、全心全意地爆发出来,尽情而畅快地宣泄,即使面前就是万丈深渊,即使眼前就是悬崖峭壁,即使尽头就是刀山火海,但那股飞蛾扑火般的气势依旧没有任何停顿。
千钧一发之际,那凶狠而爆裂的脚步,在舞台前沿戛然而止,摇摇欲坠般的脚步却坚定不移地牢牢站立,高高挺起了胸膛、强硬挺起了腰杆,胸口的激荡和血液的沸腾完全摆脱了束缚,在惊涛骇浪之中堂堂正正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那巍然不倒的高大身躯,仿佛伫立在悬崖边上,猎猎风声呼啸而过,狂风骤雨横冲直撞,却根本无法撼动那身影分毫,恍惚之间,这个顶天立地的身躯,打破了舞台的限制,打破了剧院的限制,真正地肩负起整个世界,将所有的枷锁、所有的桎梏、所有的束缚全部彻底击溃!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咆哮嘶吼。
“冉…阿让,已经不复存在!另一段人生,将由此展开!”
浩浩荡荡的歌声,升高,再升高,达到了顶点之后,再次狂飙了一个八度,将所有情绪和所有感慨全部释放出来,深深地、深深地震撼整个世界,光影摇晃,飞沙走石,天崩地裂,仿佛就连那具身躯都无法阻止这股滔滔气势,一点一点地击溃“冉…阿让”的皮囊,蜕变,新生!
猛然收尾,音乐停止,灯光收拢!“啪”地一声,所有光芒消失,仅仅只剩下聚拢在冉…阿让身上的一束聚光灯,让每一位观众都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眸子里闪烁的泪光,折射出内心深处的坚强、肯定、善良、温暖,还有,希望。
那张沧桑的脸庞,褪去了风霜,坚毅而硬朗的脸部线条,在这一刻,迸发出了神圣的光芒!
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现场乐团的交响伴奏瞬间释放,从零到百,刹那间就将所有的浩瀚和汹涌全部迸发出来,震耳欲聋的旋律,气势磅礴,恢弘大气,犹如席卷而至的龙卷风,在整个剧院呼啸而过!
心神激荡,真正的心神激荡!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马克就已经站立了起来,疯狂地、疯狂地鼓动着双手,因为如果再不这样做的话,他就会爆炸,压抑在胸腔里的所有激昂和感慨都将要爆炸;情感和理智都没有留下其他选择,身体肌肉的自然反应在大脑的判断之前,就做出了条件反射。
站立,鼓掌。泪流,咆哮!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