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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忘记,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干净的庇护之所,是多么的高兴;难以忘记,冠上苏家姓氏的那一夜,他又是怎样的激动难眠;更难以忘记,那梦想一日日照进他坎坷生命所带来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希望,是多么的鼓舞人心!
可是,这一切,都被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太爷给毁了!
他所求不多,只想当一个小小的总管,哪怕只是为人奴仆,需要卑躬屈膝,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他想日日有热的肉汤喝,如果幸运,还会娶一个看得过去的女人为妻,生几个儿女,传宗接代。
他卑微如野草,低到了尘埃,有一个看起来很可笑的梦想,但,这却是他全部的所求。
可就是这样的小小愿望,也有人来破坏、来践踏、来毁灭!
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错!
却为着那需要遮掩的深宅丑事,葬送了他的全部。
污蔑他偷了宅子里的一个花瓶,那个外表和善实则心狠手辣的老太爷命人将他打得半死以后沉入河里。
要不是他命大,早已在那初春的水中,飘成了一具肿胀的浮尸。
而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那一夜尿急的他不小心在花园中撞破了那一桩爬灰的丑态。
他已经保证过自己绝对不向外透漏半句,还了誓,切了自己的一根手指为证。
可老太爷却不肯放过他。
没有一个人能比死人更能替人保守秘密。
在被打的奄奄一息间,老太爷在他的耳边低声道。
之后,他被套入了麻袋,扔进了初春冰冷的河水中。
从那一天起,怀抱着成为总管之梦的苏三儿死了,魔鬼般的来福儿站了起来。
窦仲的右手细细抚上了左手小指间套上的精美护甲,轻轻一拉,露出半截光秃的指根。
第一百七十章 手心砂 (17)()
他扭过头,看着被暗卫用剑指着的苏长歌淡淡开了口:“你可知道,咱的这指头,是怎么没的?”
彼时,苏长歌身上多了几个流血的窟窿,正因着腹部的伤口崩裂,疼的站不起来。┡
没得吩咐,暗卫只是用剑指着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苏长歌,并没有更进一步。
窦仲从回忆中走出来,看着一身狼狈的苏长歌淡淡问道。
苏长歌没有回答,窦仲却不管不顾的将多年前尘封的往事一一揭开。
包括那个香|艳不堪的夜晚,那鲜血淋淋的断指,还有身体的另一部分缺失后的惨痛经历。
无一例外的,缓缓道来。
从小乞儿到苏三儿,又从苏三儿到来福儿,再到如今淮阴侯窦仲,他是如此的寂寞,以至于今夜,会对着前来杀他复仇的刺客谈一谈自己讳莫如深的曾经。
就算是上下打点的妥妥当当,也难以消除人们对那巨额财富的觊觎和眼红。来福儿为了复仇,也为了讨好自己的干爹,刻意将主意打到了那个带给他无数幻想和无尽耻辱的地方。
一场血洗悄无声息的进行了。
因为利益的分享,相关的人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来福儿自请前往,成为那一场血洗的领头羊。一家三十八口,全数被灭,唯有漏下的一人,此刻就在眼前。
那个被他下令围在头颅中的苏家大爷,在看见那么多熟悉脸庞后,大受刺激,嚎哭一阵后,当场撞死了。
那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窝囊公子哥儿,来福儿本想放他一马,让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清醒的活着受煎熬。
谁曾想,这个一向没什么气性又不争气的男人,连苟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
“我并没有杀你父亲,可他自己却不想活了。你要为苏府三十七口报仇,我没有异议,唯有你父亲的仇,你不该向我寻。”窦仲总结道。
苏长歌听完,只是淡淡的瞥了窦仲一眼,冷静的拄着剑再次站了起来。站稳之后,那已经断了一截的剑再次扬了起来。
“你真是一点儿也不像你的父亲!”窦仲看着眼前重伤在身苏长歌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又是一轮进攻,闪耀的剑影之下,是两个一样冷静的灵魂。
暗卫看着眼前的人,不由得心生敬佩。明明已经体力不支重伤在身,但翻飞的剑影却丝毫不乱,仍是进度有度章法井然。
若不是立场不同,定要堂堂正正的切磋一回。
可惜了——
剑招越出越快,打到最后全是凭着本能的在挥剑,挑、刺、格挡,暗卫身上也多了数道深深的伤口。这让他的面容不由得严肃起来。
渐渐的,暗卫的体力也消耗的颇为厉害。但苏长歌却像是一个不会累也不会痛的铁人,时间过得越久,他出剑出的越平稳内蓄。
明明他才是之前经过一战体力消耗大半的人。
若不是那变钝的剑,若不是之前的战斗,自己恐怕不出百个回合就会被他杀死。
想至此,暗卫后背惊起了一阵冷汗,剑招出的越凌厉起来。
终于,苏长歌像是力气消耗过度一般,剑招的防守转向疲软,在格挡的瞬间,露出了腹部的空门。
那里有他的伤口,只需将剑刺过去一转,眼前之人就会立刻丧失战斗力。
暗卫犹豫了片刻,决然的撤剑下划,一转一搅,哗哗的血从那森然的伤口涌出。
身为暗卫,保护主子是第一职责。别的,都不重要。
谁曾想,这个一直不动声色的人此刻却忽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暗卫直觉不好,当下准备回撤,却身子一僵,现为时已晚。
他看着自己胸前正汩汩流血的伤口,艰难的扭过头去,出巨痛的背部正插着全数没入血肉的断剑。
暗卫再次扭过头来,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个面色恢复淡漠的刺客,心中终于明白,这一个空门,是眼前之人故意送上门的死亡邀请。
这半截断剑早在两人对战的时候,被捡起握住,只为等着那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
刺客早已体力不支,却没露出丝毫气乏的端倪。
反倒是越稳重的打法,让自己先心气浮躁起来。
砰的一声,暗卫倒下,临死前,对着满是月光的屋子,投去了绝望的一瞥。
窦仲看着身边最后的刀被斩断,终是忍不住慌乱起来。
他很怕死,不然也不会再遇到专业的刺客暗杀以后,花费重金请来了鬼蜘蛛。
此刻,不仅是鬼蜘蛛,连最得自己信任的大内第一高手也被杀死,窦仲终是保持不住自己精心修炼了十几年的仪态。
“来人呐,来人,有刺客!”
窦仲大喊道。
但这深夜的庭院,并没有任何响动。
窦仲心慌起来,他终于想起,自己屋子乒乒乓乓的响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人前来查看或是询问。
那只有一种情况,这一次,来的不仅是眼前这一个苏府余孽,还有这小子背后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暗枭堂。
窦仲终是心如死灰。
“你杀了我吧——”
苏长歌这一次却没再沉默,问道:“赵家一门,也是你下令的?”
“不,这是干爹他们决定的。若是你不死,那巨额的家财会落到你手上,他们自是不肯。而我,只是想报仇而已。你信么?”
窦仲苦笑道。
“信。”
等了良久,窦仲方才等到那一句简短的回答。
“嫣然在哪里?”
苏长歌问。
“谁?”
“赵嫣然。”
“赵家的小姐。”
“一个五岁的女孩儿。”
难得的,苏长歌补充了一次又一次,主动说了这么多话。
“这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负责这件事的马匪,最后都被灭口了。”
苏长歌沉默。
“来吧,让我死的痛快一点吧。这辈子,我从一个饿肚子的小乞丐到封侯,也算是活够本了。”
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窦仲慌乱之后,反而镇定下来,无畏道。
苏长歌捡起那被暗卫击落的剑,握紧,转身,走了两步,顿下,手一扬,那森然的剑便穿过那刀丝,朝着窦仲飞去。
噗嗤——
沉闷的剑入血肉声。
殷红的鲜血顺着满是豁口的断剑哗哗流下,很快在窦仲的身前,泅出一条小溪。
风吹着窗户,出咔咔的声响。
夜,终是尽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手心砂(18)()
苏长歌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鸟语喧哗。┡
阳光从窗纸间透出来,给屋子里的桌椅镀上了一层淡金。
“你醒了——”
略一转眼,便看见一张倾城的脸。
苏长歌微愣之后,想起,那是之前的那个女子。
“醒了?”
柳易摇着折扇,探过来看了一眼。见苏长歌面色虽然苍白,但却不复之前的死灰,便知道,这一次的命,是保住了。
“怎么样?”
许久不曾说话,苏长歌嗓音不再清冽,反而有些粗哑。
“解决。”柳易淡淡道,然后极快的从眼前两人身上溜了一眼,道:“要不是你娘子,你这次可就笑话了,办完事以后自己晕倒在人家门口,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是你干的么?”
那语气虽然酸唧唧的,却透着一股关心。
看样子,是真的气着了。
这种蠢事,竟然会在苏长歌身上生,那当时情况的危急程度,自不必说。可恨这个固执的小子,伤还没好,就独自一人逞强。要不是自己跟上去扫清障碍,昨晚,他怕是连小命都没有了。
“对不起。”
难得低头的苏长歌忽然一本正经的道歉起来,惹得柳易浑身像是起了鸡皮疙瘩一样不得劲。
他知道,苏长歌是为着连累大家扫尾而感到抱歉,而不是为了自己的擅自行动。
罢了罢了——
柳易扶额,这本就是个固执报仇的木疙瘩,谁插手都不好使,自己一个劲儿生什么闷气呢!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