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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出大东门,耳中尽是浪涛之声,但眼望大海,只见平静一片,海水在塘下七八丈,月光淡淡,照射海上,悠然流水,映出点点银光。
陈家洛道:“我母亲是今天生日,所以她名字叫作潮生。”这时感到乾隆握着他的手微微一震,似乎心情很是激荡。乾隆望着海水出了神,隔了一会,说道:“你我十分投缘。我明天回杭州,再住三天就回北京,你也跟我同去好吗?最好以后常在我身边。我见到你,就同见到令尊一般。”陈家洛万想不到他会如此温和亲切的说出这番话来,一时倒怔住了难以回答。乾隆道:“你文武全才,将来做到令尊的职位,也非难事,这比混迹江湖要高上万倍了。”皇帝这番话等于是允许他将任为大学士,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乾隆心想他一定会喜出望外,叩头谢恩了。
那知陈家洛道:“你一番好意,我十分感谢,但假使我贪恋富贵,也就不会离开宰相之家,孤身流落江湖了。”乾隆道:“我正要问你,你为什么好好的公子不做,却到江湖上去厮混,难道是不容于父兄么?”陈家洛道:“那倒不是,这是奉我母亲之命。我父亲、哥哥是不知道的。他们花了很多心力,到处找寻,直到现在,哥哥还在派人寻我。”乾隆道:“你母亲叫你离家,那可真奇了,这是干么啊?”陈家洛俯首不答,片刻之后,说道:“这是我母亲的伤心事,我也不大明白。”
说到这里,潮声愈响,两人话声渐被掩没,只见远处一条白线,在月光下缓缓移来。
蓦然间气候骤寒,白线越逼越近,声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岭,天际而来,声势雄伟已极。潮水越近,声音越响,有如千军万马在金鼓齐鸣中一往直前。乾隆左手拉着陈家洛的手,站在海塘边上,右手轻摇折扇,骤见夜潮猛至,不由得一惊,右手一松,一柄折扇直向海塘下落去,跌至塘底石级之上,那正是陈家洛赠给他的折扇。乾隆叫了一声“啊哟!”白振头下脚上,突向塘底扑去,左手在塘石上一按,右手已将折扇拾起。
潮水愈近愈快,震撼激射,吞天沃月,一座巨大的水墙直向海塘压来,眼见白振就要被卷入鲸波万仞之中,众侍卫都齐声惊呼起来。白振凝神提气,施展绝顶轻功,沿着海塘石级向上攀越,他未到塘顶,而海潮已经卷到。陈家洛见情势危急,把身上长袍一撕为二,接起来挂到白振顶上。白振纵身一跃,拉住长袍一端,此时浪花已经扑到他的脚上。陈家洛使劲一提,把白振挥到塘上。
这时乾隆与众侍卫见海潮势大,都已退离塘边数丈。白振刚到塘上,海潮已卷上塘来。陈家洛自小在塘边游玩,熟识潮性,一把白振拉上,自己随即向后连跃数跃。白振落下地时,海塘上已水深数尺,他右手一挥,一柄折扇向褚圆掷去,双手随即紧紧抱住塘边的一株柳树。
月影银涛,光摇喷雪,云移玉岸,浪卷轰雷,海潮势若万马奔腾,白练风扬,奔飞曲折,把白振全身淹没在波涛之下。但潮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眼之间,塘上潮水退得干干净净。白振屏息抱住柳树,双掌十指有如十枚铁钉一般深深嵌入树皮之中,待潮水退去,忙拔出十爪,向后退避。乾隆见他忠诚英勇,很是高兴,从褚圆手中把折扇接了过来,对白振点头道:“回去赏你一件黄马褂穿。”白振此时全身湿透,忙跪下叩头谢恩。
乾隆转头对陈家洛道:“古人说“十万军声半夜潮”,看了这番情景,真称得上是天下奇观。”陈家洛道:“当年钱王以三千铁弩强射海潮,海潮何曾有丝毫降低?可见自然之势,是强逆不来的。”乾隆听他说话,似乎又要涉到西湖中谈过的话题,知道他是绝对不肯到朝廷里来做官的了,便道:“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强你。不过我要劝你一句话。”陈家洛道:“请说。”乾隆道:“你们红花会的行径已迹近叛逆。过往的一切我可不咎,以后可万不能再干这种无法无天的事。”陈家洛道:“咱们为国为民,所作所为,但求心之所安。”乾隆默然,叹道:“可惜,可惜!明珠暗投,夫复何言!”隔了一会,说道:“凭着今晚相交一场,将来剿灭红花会时,我可以免你一死。”陈家洛道:“既然如此,要是你落入红花会手中,我们也不来伤害于你。”
乾隆哈哈大笑,说道:“在皇帝面前,你也不肯吃半点亏。好吧,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咱们俩击掌为誓,将来彼此不得伤害。”两人伸手互拍三下。白振等侍卫见皇上对陈家洛大逆不道的话居然不以为忤,反与他击掌立誓,都感奇怪。
潮水渐平,海中翻翻滚滚,有若沸汤。乾隆拉着陈家洛的手,又走向塘边,众侍卫要跟过来,乾隆挥了一挥手,命他们停住。两人沿着海塘走了数十步,乾隆道:“我见你眼角眉梢,总有郁郁之意。除了追思父母、怀念良友之外,心上还有什么为难么?你既不愿为官,但有什么需求,尽管对我说好了。”陈家洛沉吟了一下道:“我想求你一件事,但怕你不肯答应。”乾隆道:“但有所求,无不从命。”陈家洛喜道:“当真?”乾隆道:“君无戏言。”陈家洛道:“我就是求你释放我的结义哥哥文泰来。”
乾隆微微一震,真想不到他会求这件事,一时不置可否。陈家洛道:“我这位姓文的哥哥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竟如此记恨,派了这许多人,非把他捕到不可?”乾隆道:“这个人是不能放的,不过既然答应过你,也不能失信。这样吧,我不杀他就是。”陈家洛道:“那么只好我们自己动手来救了。所以求你释放,不是说我们救不出,而是为了怕动刀动枪,伤了你我的和气。”乾隆昨天见过红花会人马的声势本领,知道他这话倒也不是夸口之言,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明日一早回杭,再住三天,就回北京,回京之后,这人说不定会被你救去,我老实对你说,这人我决不容他离开我的掌握,你既决意要救,三天之后我只好杀了。”陈家洛热血沸腾,说道:“要是你杀了我文四哥,只怕你睡不安席,食不甘味。”乾隆冷冷的道:“如不杀他,我更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席。”陈家洛道:“这样说来,你贵为至尊,倒不如我这闲云野鹤快活逍遥。”
乾隆不愿他再提文泰来的事,于是问道:“你今年几岁了?”陈家洛道:“二十五了。”乾隆叹道:“我恰好比你大二十岁。那你就是在我登基那年出世的,你方青春年少,而我已过了大半世。唉,任人功业盖世,寿数一到,终归化为黄土罢了。”两人又走了一会,乾隆问道:“你有几位夫人?”不等他回答,从身上解下一块璧玉来,说道:“这块宝玉也算得是希世之珍,你拿去赠给夫人吧。”陈家洛不接,道:“我未娶妻。”乾隆哈哈大笑,说道:“你总是眼界太高,所以至今未有当意之人。你把这块宝玉拿去,将来赠给意中人作为定情之物吧。”
玉色晶莹,在月亮下发出淡淡柔光,陈家洛接了过来,触手生温,原来是一块异常珍贵的暖玉。玉上用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乾隆笑道:“如我不知道你是胸襟豁达之人,也不敢送这块玉给你,更不会叫你赠给将来的意中人。”这四句铭文虽似不吉,其中实其中含有至理。陈家洛低吟“情深不寿,强极则辱”那两句话,细细体会其中含意,不知如何,只觉天地悠悠,世间不如意事尽皆兜上心头,悲从中来,直欲放声一哭。乾隆道:“少年爱侣,情深爱极,每遭鬼神之忌,是以才子佳人多无美满下场,反不如伧夫俗子常能白头偕老。情不可极,刚则易折,先贤这话,确是合乎万物之性情的。”
陈家洛不愿再听下去,把玉放在怀里,说道:“多谢厚赐,后会有期。”拱一拱手,转身要走,乾隆右手一摆,说道:“好自珍重!”陈家洛回过头来向城里走去。白振见他们两人分开,走到陈家洛面前,说道:“刚才多承你救我性命,在下十分感激,只怕此恩不易报答。”陈家洛道:“白老前辈说那里话来?咱们武林同道,朋友有事,出一把力何足道哉!”
两人拱手作别,陈家洛还有一件心事未了,又奔到相国府,翻进墙去,寻到瑞英,说道:“我哥哥此刻一定在安澜园等候皇上,忙碌不堪,我待会再去找他。瑞姑,你有什么心愿没有?告诉我,一定给你办到。”瑞英道:“我的心愿只是求你平平安安,将来娶一房好媳妇。”陈家洛笑道:“那怕不大容易。晴画、雨诗两人呢?你去叫来给我见见。”晴画和雨诗是陈家洛小时服侍他的小丫头。瑞英道:“雨诗已在前年过世啦,晴画还在这里,我去叫她来。”她出去不一会,晴画已先奔上楼来。陈家洛见她亭亭玉立,已是个俊俏的大姑娘,但儿时憨态,尚依稀留存。她见了陈家洛脸一红,叫了一声“三官”,眼眶也红了起来。陈家洛道:“你长大啦。雨诗怎么死的?”晴画凄然道:“她跳海死的。”陈家洛惊问:“干么跳海?”晴画四下望了一下道:“二老爷要收她做小,她不肯。”陈家洛“咦”了一声。晴画哭道:“咱们姊妹的事也不必瞒你。雨诗和府里的家人陈进忠很好,两人偷偷的攒钱,想把雨诗的身价银子积起来,求太太答应她赎了身,就和进忠做夫妻。那知二爷看中了她,一天喝醉了酒,便把她叫进房去。第二天雨诗哭哭啼啼的对我说,她对不起进忠。我劝她,咱们命苦,给人糟蹋了有什么办法,那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