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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荒树应允。我听到她的脚步声悄悄走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寄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有苦衷,连荒树都不见面、不给解释,那只能我来找答案。找到答案,找到追心的那片衣袂,再想办法离开血族的地下世界,回到世间与哥哥他们汇合。唉,不知他们现在身在何处、不知忘言情况如何——他,一定会没事的,我不许他有事!忘言,忘言!你等我。我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便去与你们相见。
好的,专注,美意,去找出答案!
我纵身跃起,攀上了黄蔷堡的外墙,如我所愿,我的手像两只钢钳,紧紧固定在了墙上。
我调整了一下气息,慢慢向上爬去。
行至中间,我停了下来,喘口气,竖起耳朵,倾听动静。
突然一个轻悄的脚步声落在我的身边,随之而来的是一缕茉莉花的淡淡香气。
是荒树!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发现?还是堡内无法进入?这墙壁陡峭,你要小心些!”我轻声嘱咐。
荒树碰碰我的手臂,以示应允,很是警觉,没有出声。
有了荒树作伴,我又打起精神,向上爬去。荒树轻声喘息,跟在我身旁。
离堡顶越近,我心中越沉,因为——我竟然失去了目标,刚才站在地面看到的堡顶透出光线的窄小窗户竟然看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莫非是障眼法?
身旁的荒树喘着气,不说话。估计在等我的指示。
这黄蔷堡比我想象得更为古怪、诡异。
我攀附在外墙上,闭上眼,沉心静气。
我知道不论多么厉害的障眼法,能够遮盖、改变的也不过是眼前的所见,声音和响动是无法掩盖的。
死一般沉寂的血族地下世界。死一般沉寂的黄蔷堡。但阴沉沉的风是活的,虽然带着隐隐的腥气,还有不知哪个角落里飘散而来的某种牲口的气息(传说中的血狼吗?)。那活的风里埋伏着的切切嘈嘈的话语,就像退潮而去的海岸上,显露出来的贝壳,在月色下隐隐发光。
我听到了,听到了在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私密夜话。
“这边。”我用耳语向荒树招呼,拉扯了一下她的胳膊,向不远处一扇窗户爬去。
爬近了。
不可思议的光线再次出现了——仿佛因为我已经发现了目标、而对方无处可躲,干脆就大方现身了。
我和我身后的荒树朝着目标掩了过去。
一扇窄小的竖窗,配了毛乎乎雕着花纹的玻璃,看过去里面是亮融融一片,却什么也看不清楚,所幸窗户微微开启了一条缝,我将身子凑近,眼睛贴了上去。
视野有限,我看不到房中全貌,只看到屋中间放了一张像是竹子做成的小小圆台,一个女子背窗而坐,一只胳膊支在圆台上,手抵住了自己的头。从背影看,这女子一身绯色长衫,发髻低垂,身姿甚是苗条。
“我对你漠然,怎能怨得了我?”女子开口怨道。
她一张口,我就知道她是谁了——她就是黄蔷堡的夫人剪雪!
这半夜三更,她独坐堡顶,不着黄衫,而是穿着绯色的衣衫,自言自语,这是在干什么?
只听她继续自语道:“从来就无人爱我,我根本不知‘爱’是何物,试问我如何知道去爱别人?至于关风那个人渣”
我感觉身边的荒树突然打了个颤。我腾出手轻轻拍了拍她。
“这世间再无比他更贪婪索取、毫无付出之人了!我的一生便是葬送在他身边!我承认我同他比着凶残、作践、无下限,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魔鬼,我陪在魔鬼的身边,除了跟他一起沉沦,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反正我们是一对吸血鬼,醉生梦死、下贱无耻、没有尽头地活着,总好过冷静清醒、生不如死的无尽痛苦!直到直到那天夜里,鬼使神差,我走进了你自裁的那个房间你孤独地躺在地上,没有一个人理会你、在乎你,那柄你亲手扎进胸膛的利刃仍然竖在你的胸口我一定是中邪了,竟然弯下身子,想去看看你的脸”剪雪的声音变了,听上去压抑着激动,微微沙哑,不再是她平日里冷漠尖酸、毫无感情的声调。
“我的脸,怎么了?”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一个淡黄色衣衫的身影闪进了我的视线,那个人一边说一边将脸转向坐着的剪雪,面向窗户的方向。
我心中“哎呀!”一个惊跳,手脚不能自控,身子朝城堡坠落下去。
因为,那个人,竟然是——寄城。
第240章 夜话(下)()
寄城!!!
不是他是谁?看他嘴角那两个梨涡,不笑也仿佛在笑的样子,烧成灰我都认得!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刻的黄蔷堡里?
他难道不应该正和哥哥、落英他们一起、在阴暗的地道里前行、寻找通向湮灭的精灵古国的那口古井、带回“暗夜之泪”的征途上吗?
咦?我的身子怎么没有坠落下去?
有东西牢牢拉住了我,看不见,但感觉得到,那是一只手。
是隐身的荒树。
我没料到她的手这般有劲,只是,特别的冷。
顾不了许多,我攀住那只手,重新趴回了窗台上,眼睛朝里望,嘴里轻声道:“荒树,谢谢你,幸亏有你”
荒树不语,只是伏在我身边,我的鼻端隐隐约约闻到茉莉花的清香。她的喘息渐渐加重,仿佛心中也甚为激动。
她当然激动啊,当她从窗外看到屋内的寄城时——自从寄城自裁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怎么可能不激动万分!
“控制一下,别让他们发现咱们,寄城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非常蹊跷,先听听他们怎么说。”我耳语道,生怕荒树控制不住、露了形迹。同时也惊诧于自己竟然这般沉得住气,放在以前,我早就一跃而入、冲到寄城面前、先伺候他两拳再说,但如今的我,终于变得有城府。
我盯着寄城的脸,他的面色看上去是平静的,梨涡隐没不见。我的心里隐隐有一种巨大的恐惧和不安,这事儿太过诡异,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静观。
“你的脸当时的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当然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剪雪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寄城面前。
她要干什么?她怎么会用这种温和、宠溺的语气同寄城说话?
她对寄城一向的嫌恶和冷漠哪儿去了?
难道她疯了?
我正想着,只见剪雪突然抬起手,放在寄城的头顶,在寄城的头发上轻柔地摩挲了两下。
这完全就是母亲抚摸孩子的样子吧!
寄城高过她许多,我能看到寄城的表情。他仿佛有些不习惯,脸僵了一下,身子微微朝后避让了一下。
只听剪雪冷笑一声道:“果然是去世间历练了一遭,大不一样了怎么,这才几天功夫,就嫌弃我了?”
寄城低眉顺目,神情颇为恭敬,道:“寄城怎么敢?寄城从来都不会忘记这条命是夫人给的,若有机会报答,寄城定是万死不辞!这不,正是因为惦记夫人,才瞅了个空隙,偷偷跑回来,看望夫人。”
我心中震动,身子一个趔趄,恨不得一头撞上窗户,被荒树那只隐形的、冰凉的手给抓住了。
寄城这句话信息量太大!
剪雪曾经救过他的命?
他因为太过于惦念自己堡中夫人竟然偷偷跑回来?
哥哥知不知道?
现在他们那些在路途中的人都是什么情况?
心火突然一下就窜了起来,又烫又胀,恨不得把胸腔都给炸开了!
不行!我得进去,我得当面向寄城问个清楚!
我攀住窗台,身子一纵,正准备翻窗而入,突然听到剪雪打趣的声音:“惦记我?谁信哪!还不是因为美意那个小丫头!”
我心中一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美意?”寄城脸色一呆,勉力笑道:“夫人说笑了,怎么会是为了那个愚钝的小丫头!确实是寄城惦念夫人——幸亏是回来了,若不回来,怎知大人他竟将夫人囚禁在此,到底所为何事?”
“愚钝的小丫头”!寄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枉我把你当作朋友,你竟然背地里这样说我,还用这种不屑的口吻!
我又羞又恼,心如猫抓,恨不能一根手指戳到寄城的额头上,捣开他的脑壳,看看这臭小子的脑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莫要提那个渣人!”剪雪摆摆手,非常厌恶的口气。
“不过,”剪雪的语气转为温和:“美意那小丫头前脚被圣王带了回来,后脚你就偷偷现身,这也未免太巧了些!”
“美意她被圣王带回了圣族?”寄城扬起眉毛,非常吃惊的样子——如果他是演的,那真是演得太逼真了!他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怎么?你们一路同行,她被圣王带走,你会不知?”剪雪奇怪地问。
“原来是这样。”寄城轻叹。
“这样”是“哪样”?我听得心焦,怎么感觉寄城有些怪怪的,说话尽打哈哈。
“不说她了。”寄城仿佛对跟我有关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他微微垂下头,看着面前的剪雪,屋子中的亮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的一边侧脸抹上沉沉的暗影,那影子在他脸上游移不定,使他看上去显得心事重重。
“是啊,你特地回来看我,我尽顾着说那些不相干的人。”剪雪笑道:“只怕有一日,我亦会成为你生命中‘不相干的人’哪!”
“不相干的人”,嗯,剪雪,你真是矫情,我才是那“不相干的人”呢!
我心里颇不是滋味。
“怎么可能?”寄城提高了声音,仿佛保证一般:“我的命是夫人救的,夫人永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夫人,当初你是如何做出了将我复活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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