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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皙道：“给几位画师设下桌案、座椅，一时半会也画不完。”
一式楠木如意纹书案和座椅，四位画师谢恩、入座，嬷嬷们引着这些美人们排好队列，等着画师一一画。只不过，三位老画师书案前都排了一大溜人，独那位年轻西洋画师面前空无一人。也难怪，若无数十年功底，工笔画便难以画如其人。
“安其罗画师是吧？”温皙手提着个莲花缠枝纹珐琅彩提炉，悠然开口，“既然你闲着，就为本宫做一副画吧。”
一语出，安其罗顿时面带喜色，其他三位老画师齐齐露出艳羡妒忌之色。安画师出口便是不太流利、带着意大利口音汉语：“皇妃娘娘，安其罗画工一定会让您满意！”
温皙道：“本宫听闻，西洋画能画得跟真人毫厘不差，就像照铜镜似，可惜宫中没有西洋画师。”温皙今儿有一半是冲着这个西洋画师来，洋人素来不懂得谦虚，不过既然敢夸下海口说能让温皙满意，想必是画工不凡。
这安其罗随身还带着小炭炉，不疾不徐地烧上炭炉，一罐罐颜料都绕炭炉周围摆放着，烘烤着才能避免颜料凝结。
福嫔忍不住道：“这画师长得怪模怪样，能画出好看画像吗？”
平贵人也嘟着嘴巴道：“可不是，长得跟妖精似！”
温皙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那位安画师倒是已经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口吻和话语，低头认真地调色。温皙道：“你好好画便是了，只要画得好，本宫会向皇上一力举荐你！”
安其罗一听顿时掩饰不住惊喜之色，急忙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仁慈皇妃殿下，天主保佑你！”
温皙抿嘴不语，原来还是一个虔诚基督教教徒！
德妃面露疑惑之色：“这天主是什么东西？”
安其罗听到有人问及他信仰天主，立刻露出无比虔诚神色，用带着特有古怪强调道：“天主是独一无二、无所不能、至高无上神明！天主创造了一切，天主用五天时间创造了天地万物，第六天创造了人，第七天就定位休息日！他是无所不唯一神灵！”
德妃忍不住面露愠怒，疾言厉色斥责道：“荒谬不堪！”
福嫔是信佛之人，是一脸怒色：“贵妃娘娘，这样邪佞之人，决不可继续留行宫里！该回了皇上，早日驱逐出行宫才是！”
安其罗焦急地道：“皇妃殿下们，天主是真存神！”
“好了！”温皙忍不住高声制止道，“都别吵了，今儿是来作画，旁不必提！安画师，你若想继续留下来作画，就不要开口闭口天主！”温皙虽然骨子里尊重信仰，但是对欧洲教廷也没有什么好感，现基督教可不是后世那样纯粹宗教组织，欧洲大陆上教廷权利凌驾于各国王权，完全是一个剥削性质组织！
安其罗心有不甘，虽然还想要继续说下去，但害怕被驱逐出境，不能继续传播天主荣光。于是低头继续作画。
其他几位老画师都画好了一张张画像，堆积书案上，唯独安其罗只守着一个画卷，不时地抬头看看温皙，有继续低头作画。温皙知道油画要画得好，必然耗费数日。堂外戏台，戏子咿咿呀呀，听得温皙昏昏欲睡，便一手指着下巴，眼睛半阖着。
平贵人手里捧着个手炉，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忽道：“那妖精似画师还没画好吗？贵妃娘娘，还是换旁人画吧。”
温皙面色悠然道：“不急。”又抬头看了看平贵人身侧瓜尔佳言容，自从她入了宫，便很少和温皙有交集，即使碰面了，话也少，今儿是端端正正坐椅子上，连那据说唱得极好昆曲也是不去看，甚至面带黯然之色，温皙便问道：“瓜尔佳贵人，怎么不喜欢听昆曲吗？”
瓜尔佳言容急忙笑了笑，眼中难掩悲色道：“婢妾不喜欢《紫钗记》。”
“哦？”温皙犯了疑惑，这《紫钗记》可是明朝戏曲大家汤显祖名作，像她这样不喜欢戏曲人不爱听就罢了，难道她也不喜欢吗？《紫钗记》源于唐朝《霍小玉传》，讲是才子李益和霍小玉故事，二人紫钗定情，虽然历经磨难，却是大团圆结局，怎么会不喜欢？
这时，平贵人面带不屑之色，鄙夷道：“这戏虽然唱得好，可霍小玉与人私定终身，未免太不知廉耻了！”
一语出，瓜尔佳言容顿时脸色苍白，咬着薄唇，眼中泪水几欲奔涌而出。
温皙这才想到，瓜尔佳言容生母是侍妾，虽然养正室膝下，人人皆以为她是嫡出罢了！她莫非是观此戏，有所感触？
平贵人赫舍里氏不禁满面疑惑，娇声道：“瓜尔佳姐姐，这段子灞桥伤别虽然感触情长，也没必要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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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紫钗记（）
瓜尔佳言容忍不住掩面而泣，声带哽咽道：“人人皆知《紫钗记》有情人终成眷属，其实不过是汤显祖笔下篡改罢了！霍小玉青楼出身，哪里会有正经人家愿娶为妻室呢？”
德妃也怪异于瓜尔佳贵人举动，却也对她话颇为赞同，有所感慨道：“这也是理所当然事儿！霍小玉虽好，买来做妾倒也罢了，娶为妻室，李益一生清名算是毁了！哎，放着好端端太守千金不娶，非要娶一个青楼歌妓为妻！”
瓜尔佳言容勉力一笑，唇带苦涩道：“紫钗记源于唐时《霍小玉传》，结局乃是被汤显祖篡改。6zz原著中，李益对月再三盟誓：‘明春三月，迎取佳人，郑县团聚，永不分离。’却为了前途，遵循父母之命娶了卢氏为妻，自此飞黄腾达，霍小玉却郁郁而终。”她话里颇有感怀之态，掩不住悲哀之气。
德妃点点头，赞许道：“这才像样！良贱不婚，霍氏虽然是清官儿，可到底是个卖唱，娶了这样女子，前程还要不要了？男儿当为前程计！”
温皙虽然没听过这些戏，但是戏里故事还是晓得，便笑道：“汤显祖偏爱有情人，西厢记也是张生和崔莺莺有情人终成眷属。本宫记得，《西厢记》也是源自唐时《莺莺传》，张生‘始乱之，终弃之’，为了仕途前程，娶了太子太保之女韦氏为妻。后人称张生为‘负心薄幸第一人’，才有了汤显祖改写《西厢记》。”
平贵人娇柔一笑，抿着嘴唇道：“可见这汤显祖戏，也只能当做是戏来看，当不得真！若人人效仿，都去娶青楼女子为妻，可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瓜尔佳言容长长地叹息：“是啊青楼出身能为妾侍算幸运。多半不过是外室罢了。”
温皙一愣，隐约记得言容生母好像不过就是个外室，后来因正室膝下无女，才将言容接入府中抚养，可惜她母亲红颜薄命，好不容易可以入府了，却突然暴毙了，虽然死后是以妾侍姨娘身份入葬，但是言容却记了嫡母膝下。
听了一上午戏，安其罗画还没有画完。温皙却困倦了，道：“画好了，叫人送来清风池馆便是了。”又看了看眼圈红红瓜尔佳言容。道：“瓜尔佳贵人去本宫哪儿坐一坐如何？”
瓜尔佳言容急忙称是，一路随着温皙去了清风池馆，温皙随口问道：“你现是住哪个院子？”
瓜尔佳氏言容回道：“和苏答应一起住饮芳斋。”
温皙唔了一声，饮芳斋地方小了点，但是位置还不错。处于行宫中心附近位置，还算雅致。叫人给她搬了绣墩，一起用了些茶点，道：“今儿听昆曲，你感触未免大了点，你出身本宫也是略知道一些”
瓜尔佳言容旋即又泪水扑簌簌。道：“贵妃娘娘不是外人，婢妾也没有什么好隐瞒！婢妾娘亲确是青楼歌妓出身，与霍小玉无甚不同！是以有所触动情肠！”
“婢妾娘亲是济南府清官儿。被阿玛看中，允诺收为妾侍，娘亲便欢天喜地地跟了他！没想到大夫人不肯，老夫人是不愿让青楼女子如瓜尔佳氏府邸！阿玛只能将额娘安置济南城外庄子上，直到后来有了我。娘亲日日哀愁，以泪洗面。容貌也渐渐不如前，阿玛便渐渐对我们母女冷淡了下来！”说着她脸上泪落成珠子，不盛哀戚。
“直到婢妾五岁哪一年，大夫人亲自上门来了！原是她膝下有两子，唯一女儿早夭了，便对娘亲说，愿意接我入府，当做瓜尔佳氏嫡出格格来养育！娘亲喜不自胜，虽然她不能入府，却是希望我能够得到承认，否则一个外室生女儿也嫁不得什么好人家！”
“可是、可是——”瓜尔佳言容哽咽不成声，“大夫人却说，我只能是她一个人女儿！当时婢妾还小，不懂大夫人意思！大夫人只说让娘亲好好考虑考虑，便走了！大夫人走那一晚，娘亲便悬梁自了！然后，婢妾就被大夫人接回府邸，才有今日！”
温皙听闻，不胜唏嘘。言容生母，确是个爱女至深之人，为了让女儿有一个好未来，三尺白绫便结束了自己！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过下去？”温皙问道，言容自从入宫，从不争宠，康熙对她恩宠也是淡淡，远不能和曹贵人、平贵人相比较。
言容苦笑道：“还能怎么过？不过求一个安安稳稳，宫中了此残生罢了！”
温皙点头道：“荣妃性子敦和，你是她宫里人，一个安稳还是不难。”
正说着话，康熙挑帘子进来，“你们姊妹再说什么悄悄话呢？”
温皙和瓜尔佳言容急忙起身行礼，温皙笑道：“皇上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身？吓了臣妾一大跳呢！”
康熙呵呵一笑，目光落瓜尔佳氏身上，疑惑道：“这怎么还哭天抹泪起来了？”
温皙哦了一声，笑道：“不过是刚才云蔚仙馆看了一出《紫钗记》，言容触动情肠罢了。”
“言容？”康熙唔了一声，“原来瓜尔佳氏闺名叫言容！倒是个端秀好名字！”
瓜尔佳言容急忙福身，低头道：“皇上过奖了。言容是婢妾额娘给取名字，原本阿玛给婢妾取名念香，额娘说不够端庄，才给改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