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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新妍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垂着两条发麻的膀臂,身体向后向下一坐,表情木然地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她已经痛累得没有余力去掩饰情绪了,若不是嫌地上太湿冷,她很想就此一头倒在地上休息片刻。
现场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不过只停顿三秒,立即复苏,并且场面比之前更加忙乱。
赵谦忙着指挥仆妇们将丫头抬去院中护理照料,并令人速速去请大夫、抓药,安排护卫们准备刑审。
所有人奔来忙去。
关新妍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在等待自己酸麻的臂膀恢复知觉,任其它人在自己身旁脚步匆匆、来来往往。
忽一顶轿子在身旁停下,头顶传来赵谦的声音:
“你先回芳华苑好好歇息一阵,稍后,我来找你。”
两名仆妇上前扶起关新妍,送到轿子里。
……
午夜时分,芳华苑到处漆黑一片,且静谥无声。已是初冬时节,冷空气肆意侵扰天地万物,寒来方知各物气节,花草树木开始彰显不同品性、姿态,有凛冽傲霜之铮骨,亦有萎糜齑腐之凡质。
屋里,床上的人儿瑟缩成一团,频繁换了几种姿势仍然觉得不适意,终于不情愿地告别周公,睁开惺忪的眼睛,用带着微哑的声音喊道:
“莺莺,我冷。”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惯常听到的脚步声。关新妍正纳闷之际,房间骤然一片光亮,床尾的灯笼被点燃。
“既然醒了,那就起来吧,我有话问你。”赵谦站在床尾冗声说。
关新妍以手摭光,缓缓坐起身。
莺莺进来迅速给关新妍披衣加被。
“库房尚有些去年未用尽的银炭,明日,让你的丫头去领些吧。”赵谦边说话边走到窗边坐椅前坐下。
“不必了,王爷只要不苛扣我芳华苑物事就算示厚恩了。”关新妍回应。
赵谦不语,静默看着关新妍。
关新妍见赵谦全身衣物已是焕然一新,脸色略显疲惫,知他一夜未眠。
“王爷百忙中来此,是想听妾陈述如何追查出那两个人的吧?既如此,那就不耽误王爷时间,这就开始吧。”
赵谦抬起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脑袋,侧头看着关新妍慵懒道:
“你说,我听。”
关新妍低头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口说: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一点都不复杂,一切推论都有迹可循。
竹林里的土很松软,且环境潮湿,尽管有人刻意清理了现场痕迹,但仔细查找还是能发现许多足迹,有一鬼祟之人的足迹和清理人的足迹同出一人,所以基本可以判定留此足迹的人就是内鬼。
根据足迹判断此人是个瘸子,穿苎鞋。
在侧屋,同样留有许多痕迹,值得一提的是,墙上留下了许多指印,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那些指印是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寻找出口而留下的。
一个人进屋的时候还是正常人,出去时双目失明,这过程中,他可能误食或误触碰了什么东西。他鞋底留下的花粉将我引向树林,找到一品红树林,我便明白了。
他的睛睛是因为接触到了一品红的汁液导致短时失明,至于是如何接触到的,我猜想可能是他的手上沾有一品红汁液,用手揉眼时不慎将汁液揉进了眼中。
正因为这短暂失明,致使他有一日没有及时收走屋顶上的附着物,才碰巧让偶然经过的我发现那屋顶上的秘密。
可是,当初我看到屋顶上的黑色以为是缺瓦,相信大多数人都会有此错觉,只因那屋顶上本身就缺失了一些瓦片,所以在瓦片上做手脚不太引人注意。
在一品红树林里,发现了许多专属他的活动踪迹,比如脚印、未消化的排泄物、被弃用的竹竿、各种材质的线、制作黑色颜料的炭灰。
结合所有这些物事,并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答案便浮之水面。”
第七十三章 突变
赵谦思虑了片刻后,问道:“你如何知道他背上有隐疾?”
关新妍沉静道:“他在侧屋中留下了躺倒的痕迹,地上有挣扎的迹象,说明他不是因为困乏而躺倒,而是因为痛楚或者是急于排泄却不得便而躺倒。
他躺倒时始终以蜷曲的姿势,未曾平卧。哪怕翻身时,也不曾平躺,而是以起坐后再躺倒的姿势翻身,这些可以从地上摩擦出的脚印看出来。
据此,我猜测他背上有隐疾导致其不能平卧。”
片刻后,关新妍继续说道:
“之所以让人埋伏在树林,是因为,根据他未消化完全的排泄物可判定此人是食粗食的下等仆役,其住所就在门房东厢房,他看得到前院侧屋的动静。
他白日间见到侧屋有人出入,一定有所警觉,他会寻找机会去树林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线索,所以只需在树林埋伏两人守株逮兔便可等他自投罗网。
之所以只需安排两个人,则是因为他身体有疾又是个瘸子。要制伏这样一个人,只需一人足以,多一人是为了加强防范。
另外,他之所以服用巴豆是因为他有肠梗之疾,若一日不服用巴豆便会腹胀难忍。因为长期服用巴豆,他中毒已深,所以活不长久。”
其实,关新妍已基本可以断定,那人患有肠癌,之所以隐而不说,是因为在这个时空,不知道普通人对于癌认识有多少,倘若说出来怕是又要费一番解释,且还会给自己招来猜疑和麻烦。
“你如何判断他意志坚定?”赵谦又问,其实,在来芳华苑之前,赵谦一直呆在刑房,那少年无论面对怎样的刑讯逼供,始终缄口不言。
“一个人能够长期忍受饥饿和疼痛,并且在知道自己活不长久的情况下,还依然顽强奋斗着,这足以证明其意志坚定了。若换作一般人,可能早就自尽了。”
“你可有什么办法让此人屈服?”
关新妍果断回应:“没有!”
赵谦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但也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比那个不屈的人更难收服。
“说说另一个吧,你是怎么发现那个丫头的?”赵谦道。
“这个更简单,那个丫头并非是受过特训的人,她留下的痕迹很多,……”
关新妍正要往下讲,突然被一声尖利的哨声打断,哨声刚停下没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鼓声。
听鼓声发起的方向,应该是在最近的东城门,鼓声锵然有力且奋伐不息,听声势十分激荡人心。纵然不懂鼓语,听此鼓声,也清楚明白,城里有紧急情况发生。
关新妍不解地看向赵谦,却见赵谦不复方才的疲态,全身戒备,目光沉着锐利,气场一泄千里,俨然是一位即将挥麈战斗的尊王。
突然,哨声再次响起,这次哨声比上一次短,只一瞬。
哨声一停,关新妍只觉眼前有什么东西恍了一下,似烟,似影,似光,又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关新妍惊异地发现赵谦凭空消失了,原来,方才不是错觉,是人影闪过。
关新妍怔怔地看着那扇纹丝未动的房门,反复回想方才那奇异的一瞬,太难以置信了,这么大个活人,出去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一丝风都没有掀起。
莫非是自己神经出了问题?难道鞭子抽断了感应神经导致反射弧延迟?
……
在关新妍怔想之际,赵谦已奔出了芳华苑,一道黑影即刻飘落到赵谦的旁边,黑影语不停顿地说:
“王爷,完颜宏攻破了虞岭、沂蒙关、狼山,霸占了并州、芦州。皇上各地征招十万人马,由寥忠将军统领从箐城横断山出发赴华亭州而去。
并州守将江瘐诚、芦州厢兵严庆带着残兵败将三千人径来投奔王爷,现已在边城东城门下。并州、芦州及其周边受到金兵侵扰抢掠的百姓们成批涌向边城各个边防线。
流离失所的百姓太多,有些聚众成匪到边城周边打家劫舍且不断侵扰边城哨所。萧让着在下禀告王爷,边城最多可容纳三万流民、两万将士,且现有的物资装备只能维持一季……”
说话间,两人已到马厩,各自骑上一匹骏马飞奔远去。
……
一连三天,关新妍未再见到赵谦,上次谈话被打断,最关键的信息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那便是,她发现那两名内鬼之间并没有联系,他们分属不同组织,府里的安全防护系统十分不安全。
第七十四章 造访
这日,关新妍在前院指导仆妇们配制石灰液并往树木根部涂白,忽见一顶轿子从远处飘来,轿子后面跟着七、八名手托罩着方巾托盘的丫环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徐徐前来。
那轿子宽敞华丽、富贵凌人,是乔茵的专属行驾。
关新妍行至道边迎接。轿子在关新妍身前落下,轿帘启开,乔茵搭扶着萍姑娘的手娇矜鸾步而出。她身着鹅黄团花翠柳长衫外罩樱红短褙子,头上插满金箔银珠,浑身珠光宝气。
关新妍心道,原本一朵天然娇美的芙蓉花,偏要过度雕饰,整饬成一棵繁累的蒺藜。
“夫人……”关新妍刚要行礼,乔茵托起关新妍一只前臂,温声说:
“妹妹身子未愈,免礼罢。”
关新妍心念转动,夫人这是要改莽直作派行怀柔曲风啊,不知是什么寅念让她作此改变。
乔茵抬眼望着院前齐整的花草树木,感慨地说:
“妹妹心境幽娴且蕙质兰心,难怪王爷频频顿足,流连忘返。”
好大的醋意,关新妍立即解释道:
“夫人想岔了,王爷每来此是为了稽查芳华苑管理疏漏,防止再有人借芳华苑远僻而造谣生事、抹黑王府。
王爷每次都是匆匆而来,仓忙而去,茶都未及喝一口,哪有闲情逸致去关注妾身是否蕙质兰心。”
乔茵回头眼望关新妍,脸露欢欣笑意,忽抻手挽起关新妍左臂,一边抬脚往花园小径方向走一边说:
“今日本家心情闲适,突发兴致想观赏你这芳华苑,妹妹就领本家在这园子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