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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让官差来接管吧?”司马兰台并不疾言厉色,但直指要害:“把村子围起来,直至百姓死光。”
之前何明伦还打算把染病和未染病的分开,但并没付之行动。以现在情形看,村子里每天至少会有十数人染病,又无药可医,分明就是让人等死。
“已经下令让染病的留在村里,没染病的搬出来了,”何明伦急忙解释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瘟疫无药可医,再不控制,只怕其他州县也会被殃及。”
“是啊公子,不是我们心狠,而是到了紧要关头,须得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才成。”知州沉沉叹息:“有什么罪责,造多少杀孽都算在我的头上吧!”
何明伦在一旁哭了起来,哀求道:“公子,在下知道你医者仁心,可就算你在这里守着也于事无补,还是起身回仙源山吧!”
知州也说:“公子不是迂腐的人,道理不需多言,老夫比你痴长几十岁,今日倚老卖老,请你速速离开这不祥之地吧!”说着就要上前去。
“二位切莫近前,”司马兰台制止道:“我也染了瘟疫,你们还是离远些好。”
他话音未落,知州知县便都腿软的跪下了。
司马兰台染了瘟疫,这个晴天霹雳让他们肝胆俱裂。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二人心知肚明得很。
对他们而言,全县的人都染了瘟疫也不及司马兰台一人染疾可怕。
因为就算全县的人都死光了,他们也有法子交待。
知州可以说自己忙于剿匪,未能兼顾。况他剿匪有功,也可抵消一部分过失。
知县可以说这瘟疫太过难缠,天气异常,再加上周边州县闹洪灾,药物不济,何况这病本就连仙源山的神医们也束手无策。
朝廷自然也会申饬,甚至还有可能罚奉降职,可都还有回转余地。
挨上数年,走走关系,便又能官复原职了。
比不得司马兰台出事,他是司马家的少爷,当朝廷尉的独子,靖国公的亲外孙。
在他们治下染了瘟疫丧了命,他们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二位回去吧!我还要照顾师弟。”司马兰台说完就再也不理他们两个了。
端起药碗走进帐篷,宋沁躺在帐篷里奄奄一息。
司马兰台用竹叶和周围山上采来的草药煮了汤药给他喝,但也只能稍减痛苦。
“师兄,”宋沁浑身疼痛难挨,又一次哀求司马兰台:“你别再管我了,没用的。”
“把药喝了,”司马兰台扶起他的上身道:“一会儿我给你行针。”
“师兄,”宋沁不肯喝药:“我现在只求速死,你帮帮我吧!”
司马兰台不语,他从来只救人不杀人。
宋沁也没再哀求,他不想让司马兰台为难。
悄悄藏起一根针,长痛不如短痛,他自己了结吧!
何明伦问知州:“大人,咱们该怎么办?”
“尽人事,听天命吧!”知州长叹:“只求老天网开一面,能给你我留条活路。”
竹林里起了风,反倒让这里变得更加寂静。
司马兰台伸手摸了摸咽喉,肿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要不了多久,他也会高烧不退,全身疼痛。
让青鸾夫子他们离开的那天,司马兰台就已经知道自己染了瘟疫。
既然有人要留下,那就自己留下吧!
知州和知县并没走,司马兰台也不去理。
天灾人祸聚在一起,总是百姓受苦就是了。
他只恨自己没能找到治愈瘟疫的法子。
南风吹过来,扬起他的衣角。
他又想起了苏好意。
这些天他大半时间都在想她。
想两个人的初见,想苏好意偷果子被吊在树上,想她在海家公子满月宴上言辞犀利,想她小心翼翼邀请自己游船。
想她每次向自己道谢,想她偶尔的晃神,想她唱曲儿的时候妖娆销魂,想她偶尔偷耍的小心机。
想她吃嗦手螺满手油渍,想她吃冰雪红豆丸子微微眯起双眼,想她喝醉了两腮酡红如施脂,想她刚睡醒时星眼微蒙似乖猫。
想她顽皮时的娇俏,体贴时的温存,想她情动时的大胆,也想她绝情时的冷淡。
天空高远,南风浩荡,可都比不上司马兰台此时的想念。
那么活泼泼鲜亮亮的小人儿,那是老天施舍的恩物。
他小心捧着,用心护着,苦心谋划着,要和她天长地久。
却不料,如今竟是自己先抛弃了她。
司马兰台想的太入神,连有人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后颈被击,眩晕也不过是一刹那,紧接着就是毫无知觉。
玉金记
第400章 人间炼狱火逐烟
400
夜色深浓,没有人家点灯。因为鸡犬都被杀光,寨子里静得恕�
风里飘着一股怪味,那是焚烧尸体的味道。
一个月来,这种味道总是挥之不去。
如果人间有炼狱,那么这里已然是了。
静谧不过表面,实则是死气的笼罩。
所谓病急乱投医。
有的人将自己埋在沼泽里,想让污泥吸走身上的瘟疫,结果却弄得满身红疹,皮肤溃破。
有的人以为放掉身上的毒血就会好,最终却失血而死。
还有人认为只要至亲的人从身上割下一条肉煮来吃就能治愈,可吃了几顿依然没有效果。
于是有人选择早早自尽,有人变得疯疯癫癫。
然而经过前一阵子的喧闹呼号之后,最近几天又一下子安静起来。
寨子外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说明这里有人,而且很多人。
官兵把寨子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违令者乱箭射死。
这是知州下的命令,他的手腕可比何明伦硬多了。
可还是有人逃,他们想逃到深山里去,不想留在这里被传上瘟疫。
留在这里,染上瘟疫是迟早的事。
而逃往深山总还有一线生机,甚至有人希冀着进入深山后会有奇遇,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死亡的逼迫,让这里的人都变得不再像人。
有些没染病的主张将染病的人聚在一起烧死,认为这样就可以杜绝后患。
必然有人反对,毕竟谁也不愿被活活烧死。
村外官兵日夜把守着,凡是有瘟疫的村子都如此。
于是就有人提出要跟官兵火并,反正也活不成了,还怕什么呢?
他们能想到的官府自然也想到了。
因此严加防备,丝毫不敢松懈。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鱼要死了就会去撞网。
也许鱼死网破,也许鱼死了网也没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是网破了鱼逃了。
这天半夜,寨子里无论是谁,只要还能走得动,无论染病还是未染病的村民,都要往外冲。
与其这么半死不活地耗下去,不如来个痛快!
风凝住了,不知谁射出了第一箭。
有人中箭有人摔倒,但没有人退缩。
官兵射出去的箭织成了一张网,村民用锅盖桌子之类的东西遮挡,拼了命往前冲。
这些平时在官老爷面前唯唯诺诺的草民们此刻都狰狞着一张脸,咬紧牙关怒目圆睁。
最叫官兵们震撼的是这些人既不呼喊也不呼痛,他们一声不出地冲上来,却比嘶吼谩骂更令人胆寒。
“后退后退!否则格杀无论!”何明伦大喊。
没人听他的。
其实何明伦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他原本想要给没染瘟疫的人一条活路。
可知州说了,在这紧要关头,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姑且不说初得瘟疫的人症状轻微,很难察觉,倘若混入了这样的人瘟疫还是难以遏制。
就算这些人都没有染病,在此形势下也留不得。
因为他们会生出怨恨,轻者会谣言诋毁官府,重者揭竿造反,为匪为患,于地方更是大不利。
不对等的杀戮在天将明时结束了,官兵没有太大伤亡,因为用弓箭,多是远距离交锋。
“大人,这些尸首怎么办?”手下过来请示。
何明伦背转了身子,没再朝那边看一眼:“倒上火油,连同这寨子一起烧了。各人注意不要接触尸体,凡与这里村民有接触的,自觉避开众人在山上待七日,有违令者格杀无论。”
“那仙源山那个弟子的尸体怎么办?也烧了吗?”
“烧是自然要烧的,但他是兰台公子的师弟,要记得把他的骨灰收起来送回仙源山去。”何明伦道。
“知道了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在司马兰台被人打晕带走后,宋沁选择了自尽。
他死得很体面,衣衫整洁,面容安详。
寨子里还有活着的人,但都已经走不动了。
没有人去过问,也不需要过问。因为不久之后他们都会变成死人。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只火把被点燃,这使得火把看上去不怎么亮。
但当它被丢在地上,瞬间就铺开了一片火海。
火舌肆虐,很快就将整个寨子卷了进去。
飘散的黑烟汇成一条粗大的烟柱直上苍穹,像一条黑色的大蟒蛇在天地间扭动。
何明伦仰着头,盯着这烟柱出神许久,然后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留下五十人在这里处理残局,其余的人都跟我走。”
放马坪已经消失了,周边还有几个村寨,用不了多久也会像这里一样。
他那个窝囊废小舅子还在大牢里关着,但他也顾不得了。
现在大牢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起码在那里不会得瘟疫。
至于追责问罪的事总要忙过这一阵再说,何明伦对自己的仕途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否则也不能四十几岁还在知县这个位子上混。
与此相隔五十里的汇昌县衙,一个官差急忙忙从外头跑进来,向暂时住在这里的知州大人禀报:“烧起来了!烧起来了!放马坪那边烧起来了!”
那么大的火,即使隔着几十里路还是能看得见,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