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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走到了公元两千年以后,科技发展快得有些不可描述,可地球不是平的,地区与地区的发展并不同步。老马出生在建国那一年,他经过灾、受过苦,深知白米好吃田难种、鱼汤鲜美网难抬。如今虽日子好了,可对他来说生活似乎永远停在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的时光格子里,往后的各种政策扶持、科技发展不过是给那个年代锦上添花罢了。
老马的个人经历和生活环境让他的眼界永远停留在那个年代,如今忽然来到2019年中国最发达的大城市里,恍如时空穿越一般,他一下子跨越了三十多年的光阴,农业与土地给他的一世珍贵经验,到了城里被百般挑衅和否定。
老马抬头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无法接受社会的巨大变迁,因为这种变迁证明了自己的衰老和边缘化,否定了农业的地位,也贬低了农人的价值。
致远跟老马聊完,马上给仔仔打电话。仔仔已经到了好朋友胡典轩家,那是他小学六年里最要好的同学。致远挂了电话放心了,准备去安慰妻子。晓棠此时也出来了,漾漾已熟睡,她见客厅里只剩老马一人,于是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马叔,还生气呢?”
“没有。”老马苦着脸摆摆手。
“马叔,咱家里的苹果一块一斤,这里的苹果十块一斤;咱家里的葡萄三块一斤,这里的葡萄十几二十一斤,咱家里的梨子几毛钱一斤,到了这里就是五六块一斤城里和乡下不一样,所有来城里的农村人必要经历这么一个适应过程。有些人一两年适应了,有些人七八年也适应不了,最后只能赚了钱回村里盖房子娶媳妇。”
老马叹了一口气,望着阳台那边狭隘的天空发呆。
“城里人何止是费水呀,什么都费。衣服每一季要有新款式,一个夏天没几身好裙子可换的你都觉得自己在公司抬不起头;化妆品一买好几千,女孩子各个化妆你不化妆怎么行?买了裙子化了妆,还要买香水和包包,这一个包包成百上千的,大家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你的包包一百几十的,尴尬得连头也抬不起来,人谁不爱看笑话呢?乡里人攀比,那是小攀比,城里人虚荣,那才是大虚荣。可是你要想到这城里的学校好、医院好、房子好、工作好、生活环境好,你就得忍受这些,还得学着适应、接受。弱势的人,永远跟着强势的人走。”晓棠自言自语地说完这些话,见老马迟迟没有反应,也回屋睡觉了。
多么沮丧的一天啊,老马失去了他的马家屯,难道还要失去他作为农人一年四季的种种坚守吗?城吃镇,镇吃乡,乡人吃到老荒庄。城市抢了乡人的好饭好菜,难道还要剥夺乡人的自由、玩弄乡人的尊严、定义乡人的人格吗?老马不住地摇摇头,他拒绝接受这些狗屁逻辑。
真是磨人的一天,到了晚上十一点,老马躺在床上如何也睡不着,特别是桂英强调的那句“你已经老了!七十岁了你还想干嘛”,他一直在规避自己的年龄,规避年龄以让他忘却自己衰老的事实,他害怕有人揭穿他。衰老是他身上无法愈合的伤疤,那伤疤一天天变大,直到最后吞噬他。
凌晨一点,老头面朝黑暗的角落,独自个黯然伤心:儿女大了,管不住了;自己老了,什么也不是了。
18上 三代人论俭 两口子劝容
周六一早起来,致远没来得及洗脸刷牙,先去阳台找岳丈,拿起他的拐杖左右检查起来。
“爸你的拐杖没问题吧?坏了的话今天赶紧买一个!”致远自己拄着试了试。
“哎算了,能用!”老马眉眼哀伤。
“你放心,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一个更好更贵的!”
“呵呵!那行嘛!你可记着哦!”老马吐着烟气微微一笑,忽沉下脸说:“英英的脾气要有你三分平和就好了!”
“这不跟您很像吗?您一激动关水闸,她一激动踹拐杖,现在连仔仔也遗传了你们马家的做派一激动砸水龙头!我看最近漾漾脾气也变大了,这两孩子全跟着您的基因跑了!”致远出言爽朗,哄着岳丈。
“哈哈哈”老马一听乐了,笑得竟呛住了。这一笑,昨夜的不快跟烟仓里的烟末一样,转眼全成烟云了。
八点多时候,夫妻两出去买早点,而后一家四口加晓棠一块吃早餐。
“待会我们两去接仔仔,老住人家家里也不是办法!”致远开口。
晓棠见老马和桂英没吭声,于是在中间调节起来:“漾漾昨晚睡着了放了个屁,吓我一跳!哈哈”
“没尿床吧?”桂英问。
“没尿床!”
“爸,这个是你最爱吃的羊肉水煎包!”致远给老马夹过去一个金黄的水煎包。
“嗯。”老马点头。
“英英姐,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桂英抬眼问。
“我下午打算去找房子,在这周边。我想一个人住一段儿,静一静,之后重新找工作。”
“可以啊,下午我陪你,这周边我熟。”
“嗯。”
“那你以前屋里的东西呢?”
“如果今天下午能找到房子,那我晚上搬东西,我东西不多!”
“行,晚上我们开车帮你搬,三个人干活麻利!”
“行,就是太麻烦你们了!”
“这么客气!我当年有孩子照顾不来还不是硬拉着你!”
“呐我今天买高铁票,后天下周一把漾漾送到湖南妈那边!”致远开口。
“嗯!你也多待几天,妈肯定想你了!”
众人俯视漾漾,小探花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打算让漾漾待个十天,我就不待了,啧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老马抬眼问。
“那个我妈她嫁的叔叔他跟他儿子儿媳还有孩子一块住,媳妇不上班,我住那里不方便!”致远低声说。
“哎呀儿子看看妈,住两三天没啥的!”老马说。
“是,但他家里地方紧张,跟永州老家不一样,我顶多住一晚!”致远眉尾耷拉。
“没事,你把漾漾送过去就行了,妈想你了看看漾漾!”桂英安慰老公。
“嗯。”致远伤感地点点头。
“那漾漾这么小她一个人在那边待得惯吗?”晓棠问。
“她每年过年跟奶奶住几天,今年大了,应该可以的!我婆婆很好相处的,孩子们很喜欢她的!”桂英说完两眼扫了扫老马。
吃完早餐各自休息。致远和桂英换好衣服带好东西,开着车去接仔仔。
老马躺在躺椅上,想起昨晚仔仔说他脚臭。他这么大岁数了五体僵硬,加上身体长大、右脚还打着石膏,怎么掰脚也掰不到鼻子跟前来!自己压根闻不到呀!
“宝儿!宝儿!漾漾!过来一下。”老马知漾漾在屋子里玩。
“什么事?”漾漾跑出来问。
“你过来!到爷爷这儿来!”老马言语轻佻。
“干什么?”漾漾左手捏着右手,机警地站在老马一米开外的位置。偷钱被打的事儿小人儿记着呢,被老人当场发现且拎高拐杖扬言打她的画面也记着呢。
“你过来呀?”老马笑眯眯地勾着左手,知她被打后安分了两天,和自己也疏远了两天。
“哼!我不!”漾漾甩手拒绝。
“你看爷爷这个石膏里有没有啥玩具?”老马诓她,伸出右脚给漾漾看。
漾漾在一米外弯着腰、扭着头仔细探寻石膏里面。
“你站在那儿看不到哇!”老马欲擒故纵,放下脚,不让小鬼头看了。
“什么玩具呀?”小娃儿好奇,走前半步。
“小兔子很小的小兔子,藏在石膏里!”老马拍着石膏。
漾漾又靠前半步,站在老马脚边,弓着身子从上往下看。此时老马故意抬高腿脚,让她从脚趾缝那儿看。
漾漾上当了!隔着一尺远凝视老马的脚趾缝。老马见时机已到,蹭一下将脚挪到了漾漾鼻子前面。好家伙!那个臭呀刺得五官尽闭,熏得脏腑翻腾,呛得神经失常!
四岁的娃儿抖了抖脑门,扑腾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吸气,朝右边干呕了两下,继而往后挪腾了一米,大口喘着气。
一分钟后,小探花清了清神智,这才回魂了!刚回神儿又恶心地冲老马干呕两下!此刻漾漾愣在天地间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她总结出自己先是被骗了,而后被欺负、被侮辱!小人儿圆眼怒睁,气得又往后挪了几下屁股。
老马惊得哑口无言,没想到自己的脚趾缝这么臭!他坐看漾漾,双眼充满了小孩看不懂的愧疚、心疼和嘲笑。
谁想漾漾捂着鼻子和小嘴,拄着地缓缓地站起来,神情复杂地打量老马,然后转身黯然离开,一路上三步一回头地凝视老马,眼里全是怒气和委屈这一对老小算是结下梁子了!
这边夫妻两到了胡汉典家的楼下,仔仔收拾好东西,跟汉典父母打完招呼下楼了。小三口上了车,致远驾驶着往回赶。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桂英问儿子。
“我下周六期末考试,求你们让他别再打搅我了!我这段时间模拟考成绩不好,压力很大!”仔仔低头搓着两手。
“这个你放心,你爷爷不是不讲道理,爸会跟他说的。”致远转头瞟了一眼仔仔,继续开车。
“仔儿,妈给你个东西!”桂英从包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那是老马给仔仔金佛像的小盒子,桂英把盒子递到仔仔手里说:“这是爷爷给你的,你长大了,自己保留吧。”
“你想收买我?”仔仔捧着盒子,不知该要不该要。
“谁想收买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