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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晚年生活-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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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大年初一,在垣上要磕头拜年的。明早上你跟着哈哈和他爸去亲戚家磕头好不好?”

    学成凝视站不稳颤颤悠悠的煤球,沉默。

    “咱现在回来了!妈妈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们以后要在包家垣上过日子,咱得跟垣上的人熟络熟络!等你好了以后,见了维筹爸爸要叫哥的,见了两个伯伯也要开口的,见了对门的奶奶要叫声三婆!”

    “按十八岁成人来算,你还要在垣上生活八年呐!以后垣上也是你的家,妈妈看你挺喜欢这儿的是不?你看哈哈多黏你!哈哈家隔壁的香香可喜欢你啦嘿嘿……一口一个学成哥哥,叫得多甜呐!”晓星说着禁不住乐了。

    大哥家隔壁的邻居有个小孙女——包芸香,今年八岁,上三年级。丫头一见学成特别喜欢,整日和哈哈一起三五回地跑来家里找学成。学成一字不说的情况丝毫不影响孩子们之间的友谊,香香凡有好玩的好吃的皆会拿来送学成,学成并不厌恶,还让香香摸煤球和年年。

    “刚才爷爷给你打电话,你可以不说话,但是要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眨眨眼也行,爷爷一见你听进去了,他准高兴!你可以不说话,但是不能不给爷爷一个反应,知道吗?”晓星见机如是说。

    学成显然听懂了,自知有错的小孩低下了头,眼皮耷拉着。

    晓星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继续说:“从后天开始,咱两人!只咱两个,要出门走亲戚!妈妈跟你说了的,我们要去姑奶奶家、几个表舅家、钟家湾的叔伯家、爷爷家,你可以不说话,但你一定要去!我们以后在这儿生活,必须要昭告天下,不能藏着掖着的,咱自己得先接受了这点,才能真正地开始在这儿生活!包括明天在垣上拜年,大人们见了你……”

    包晓星絮絮叨叨地向儿子讲述着她们以后的生活,她把新年的第一天当做自己的新开始,她要加班加点地为自己搞种植铺路,她要摩拳擦掌地迎接第一个春播的到来。过去的已然过去,未来的她要牢牢把握——用耐心、用执著、用残留的生命热情——无论是人还是事,无论是梦想的生活还是现实的人生。女人半路得来一股雄心,对一切无不怀着所向披靡的力量。

    腊月三十下午四点,漾漾的体征稳定以后,医生建议回家过年,老马于是办理了出院手续。恰巧此时王福逸过来探望,老马于是搭小王的车回家了。王福逸想留下来陪老小三人过年,被老马执意拒绝了。老头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任何人的好心情,对于微信、短信、电话里传来的慰问他一概拒绝,无论是村里的人、镇上的朋友还是老家的亲戚。天民儿子邀请他们爷三个去家里过年,老马拒绝了;善良的棠棠要来送年夜饭,老马拒绝了;钟能晚上打电话说来他家过年,老马也拒绝了。他没有任何力气反过来去调和别人的心情,老马只有拒绝。

    五点多漾漾喝了些燕麦粥,七点多喝了药娃儿睡着了,九点半在仔儿他奶奶的指导下老马包好了两盘饺子,喊漾漾起来后喂娃儿吃了五个三鲜饺子加一小碗热乎乎的饺子汤。十点钟再喝了些感冒药,老马照看漾漾睡下了。两盘饺子哪够吃,仔仔在外面听春晚,老马十点半又钻进厨房包饺子。照看仔仔吃饱睡着以后,凌晨一点,老头一口气抽了五锅烟,然后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洗碗收拾。

    凌晨两点,老马坐在躺椅上盖着厚被子,特别清醒,清醒得可以预见家里发生的一切。马克思·奥勒留曾说,“试想人的一生:婴年、童年、成年、老年,在变化的阶梯上,每一步都是一次死亡”,当世俗之人每一次历经死亡失去婴年、童年或成年时,皆猝不及防。失去过去尚且彷徨良久,更何况是失去生命。

    老马凌晨三点钻进了漾漾房里,摸她手脚的温度,为她盖好被子,替她整理满地的玩具。老马凝视着这个小孩,觉自己错过了很多,因为漾漾脸上融合着女儿、儿子、妹子、外孙子等好些人的些微影子,他傲慢地失去了陪伴这些至亲成长的黄金时期,以至今天幡然醒悟时才将漾漾当成总账在算。

    没错,老马在补偿,补偿他亏欠的每一个孩子,补偿超额的爱于漾漾以及长大以后的仔仔。

    也许,地球是双生的,如同眼睛、房乳、胳膊、大腿一样是成对的、双生的,人们看不见另一个地球也许是因为双生的地球之间有一面蓝天白云的隔离带。隔离带只是一层浓厚的水汽,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有了空茫无迹的景象。天晴时的万里蓝色正是另一个地球上的大海的折射,好似海市蜃楼,因为太远这里的人们只能看得到一片纯净的蓝。

    如果那个地球上也有生物,不知数十亿年的时间里那里形成了什么样的生物系统;如果那里也有大型动物,不知他们是几个脚趾抑或是没有脚趾;那里的眼睛能够看到一切可见光下的事物还是跟人类一样鼻梁这边的眼睛永远也看不到鼻梁那边的眼睛。也许在双生的地球上老马对儿子的态度跟这个地球上的情况不一样。

    老马试想,如果他对待儿女的态度与现实不一样,也许孩子们的性格会与现实不一样,那么,他的孩子们的命运也会与现实不一样。老头背靠漾漾的小床,蒙昧之间他认为兴邦活在另一个地球上一定是快乐的、从容的。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一年一年又一年,老头过了七十一个除夕七十一个春节,到这时候也该看清新年的真面目了——今天无非是昨天的重复,明年无非是今年的延续。说什么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说什么天心随律转人事逐年新,不过是骗人的激昂文字,更新的是无情的岁月,翻新的是冷酷的时间。

    老马不敢掰扯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几轮岁月,也不敢再一遍遍自问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想对漾漾好点儿对仔仔好点儿,他希望自己所剩不多的岁月能扭转这一生一直要求人人为我的低级格局,他渴望自己能全心全意地为了某个人活一段儿时间,他渴望奉献、超脱或牺牲,他想赎罪。

    所以,凌晨四点,老马打开家里的灯到处寻找能够制作的灯笼的材料——致远阳台上固定兰花的铁丝、桂英裙子的袋子、漾漾的红色短袖、蛋糕剩余的蜡烛……他大半夜坐在客厅地上用各处搜刮来的材料制作可爱的能让小孩开心的灯笼——一次、两次、三次……一个、两个、三个……这个新年,他只想为心爱的娃娃做一个喜庆的红灯笼。

 93下 酸甜苦辣百味相融 半悲半喜合成一生

    (五月校对,五一要超级快乐!)

    过了六十以后,老马常爱构想自己的葬礼:在哪里操办谁来主事、哪些人要请哪些人绝不能来、谁写挽联挽联写什么、吃的什么荤菜喝多贵的酒、埋在哪片坡上坟头用什么瓷砖、棺材花多少钱棺材里放什么物件儿……

    从记事起老马便开始接触人的离世——街坊的、宗亲的、陌生人的,至少一年一场,等到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对死亡的认识仅停留在一顿丰盛酒席的层面上。中年以后,老父母及重要亲戚的去世,成了一件与他相关且须大办酒席的事儿,那时候死亡于他而言意味着承办酒席而非吃酒席了。后来,他过完中年步入晚年,一路不停地送走各种各样与他相关或无关的人,以至于老村长对死亡和葬礼早已麻木,认为这是一件实际上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必然事件。毕竟,老马比同龄人既健康、能干、富有还乐观、刚正、活泛。

    今年他已经过了七十了,直到最疼爱的人突然离世,他个老汉才真正开始用心琢磨死亡这桩事。人对死亡的看法本质上决定了他的人生高度,触手死神越早的人开悟得也越早,奈何方圆上千年流传的神话与信仰、乡野传承的习俗与观念淡化并麻痹了乡里人对死亡的认知,闭塞与愚昧趁势煽风点火,匮乏与偏执得空兴妖作怪,由此更束缚了乡里人对生死和生命的理解与超脱。

    近来,与死神不时擦肩的老马常常思索:一个人该有多强大或多木讷,才可以淡然地接受至亲的离世抑或是平静地迎接自己的终结。想象一下:苍老得端不起杯子、颤抖得迈不出脚、昏沉得言语不清……年轻的光鲜靓丽与中年的优雅得体转眼消逝,一生苦求的浮华优越与红日青云也失去意义。最终,只剩满身皱巴巴的皮囊,嘴里喘着恶臭的气息,指甲缝藏着陈年的污垢,胸前粘着隔夜的面片……爱人先一步离去,儿子蓦地也走了,父母、兄弟、老伙计早已不在,好强了七十年,最后留下了什么是可以妥妥揣在手心里的。

    回首过往,好过、糟过,怒过、悲过,挨饿过、挥霍过,得意过、受惊过,努力过、敷衍过,拼命过、放弃过……到底,不过平庸。老马这一辈子,说不来功成名就,谈不上死不瞑目,只叹平庸这一判词有点酸,眼见奔八了还能怎样?老人瞪天一叹,叹好容易岁数捱到这里,白发人豁地痛失爱子,掰扯命运时怎得咽下这口气。一生硬气奋力,难抵晚年痛心。

    褶皱的老人没有力气和理由再去维持过去的执拗跟傲气,也没有心情再规制自己的往后或往后的自己,他不想让自己——一个糟老头子——的晚年生活变成一件让周围人操心得有些叵烦的事儿。可目下,老马着实不知该如何往下活着了。于老马而言,叩问生与死,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他想摆脱过去的那个自己,七十一岁了,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正月初一的天空万里无云,老马面朝西北双眼深邃,靠在楼顶的水泥台子上,两手抱着水烟袋遥望南国的中天赤日。

    “五千八加五百——六千三,六千三加五百——六千八,六千八加八百——七千六,七千六加……”午饭后,仔仔面朝蓝天戴着墨镜躺在躺椅上,正在计算自己和妹妹两人的红包。

    “Oh  y  God  !God  God  !你红包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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