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做小买卖的人抓紧入冬前的夜市,手臂上挂着二十几串山楂串,游走在看街头表演的人群前,对站在木料垛上的孩子们兜售着手里的红山楂。
售卖小人书的摊位旁,摊主兜着手,吆喝着要收摊,赶走围拢的看客。
人多热闹,大家只顾得上挤出一条路,没人留意到他们。
“买份报看?”他问。
“这里买?不方便的,”她于吵闹中凑到他耳旁说,“你想看什么报纸,等一会儿回去,我打电话让人从公司送过来。我们每日报纸都买最新的,比这里的全。”
谢骛清似要坚持,四处找寻卖报人。
罢了,今日他高兴,由他来吧。何未也帮着他找。
一束小烟花蹿到脚前,何未险些被火星烧到裙角。谢骛清搂着她到身前,双臂围拢着,护她避让到一旁,避让到说书人的摊位前,正好见到个卖报小童立在那,垫着脚乐呵呵听说书。大家笑,小童也笑。
“在这里等我。”谢骛清拉她到一旁,让她古树下等。
何未望着他,见他走向那个卖报小童,没多会儿,从军裤口袋里掏出银元,三两句后,竟拎着人家的布包回来了。
“你都买了?”她惊讶问。
“我问他要奉天的报纸,他说不好找,”谢骛清答,“倒不如都买下来,慢慢找。”
何未总觉其中有蹊跷,从他开始找卖报人,就哪里怪怪的。
谢骛清把军装外衣披在她肩头,打开那个布包,慢条斯理地翻找着。何未见他拨开了几份,见到《东三省公报》,抽出来:“是这个吗?”
何未把报纸翻过来,正见到头版,上边刊登着的照片,正是那日从照相馆拿到的合照。
她一下子静住了。
“如今只有这一份,”谢骛清在说书人的吆喝,还有周边人的鼓掌叫好里,对她说,“等天下太平日,谢骛清一定补上答应二小姐的。京津沪报纸,头版。”
这是他在奉天的印刷厂里,亲自印出来的。独此一份,无法昭告公众。
难怪……他从下车就把军装搭在手臂上,想必西装内藏着的就是这个。
何未握着那张报纸,看着上边的合照,还有下边那一则结婚启事——
谢骛清、何未结婚启事:我二人征得双方家长首肯,谨订于国历十一月一号在北平六国饭店举行典礼。时家国动荡,江河未清,婚俗要务,一切从简,特此敬告诸亲友。
何未、谢骛清同启。
第五十二章 夜阑观山海(3)(纸上残存的油墨香何未怕。。。)
纸上残存的油墨香。
何未怕被人瞧见报纸,将它重新塞回布袋子,混杂着北平各色报纸的袋子里。
“总觉得委屈了你,”谢骛清替她拢好军装外衣,“没能给你一个公开的名分。”
她笑,轻声嘟囔:“还想如何公开?”
护国寺荒废后,各殿各堂都被分割开。卖山货、卖艺的,还有露天的茶馆和戏台等。瑞芝堂门前的一块空地,搭着简陋棚子,摆了□□张方木桌,售卖羊霜肠。夜色渐深,食客寥寥。一旁,有个老人家穿着老旧长袍,旧虽旧,却干净异常,竟是浆洗过的。
倒像谢骛清的做派,衣物式样不多,每一件都干净笔挺。
老人家做卖艺的生意,临要收摊,不再应酬往来客,自娱自乐着,哼唱着喜欢的小曲。老人嗓音沧桑,哼得词句不清。谢骛清听了会儿,何未问:“听出他唱的是什么吗?”
“没想到长恨歌也能唱出来。”
言罢,他饶有兴致跟着学起来,前半句倒是认真:“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后半句却成了;“何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何未不让他再唱,已有路过的女孩子瞧他了。
跟随的警卫排散在四周,隐在人群里,陪着将军享受难得轻松的一夜。夜深,西北风渐起了,她见大家辛苦,掏出手袋里的银元,要老板在四张桌子上摆满了大碗的羊霜肠。
热气腾腾的汤水里,满满的霜肠上洒了麻酱和香菜,正合此夜驱寒。
“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吃遍四九城吗?”她拉他在最里侧的木桌坐下,主动藏于警卫排的掩护圈内,好让众人吃得安心,“这是霜肠,羊肠灌上羊血,用花椒大料煮出来的。”
她用筷子拨开香菜,给他看:“羊肠的白,像霜,所以叫霜肠。”
“好名字。”
南方来的兵,没吃过这个,倒是新鲜。
没一会儿,来了批新入北平城的东北军兵士,占了另外几张木桌。军装不同,难免相互打量,那边有人问,兄弟哪里来的?没撤走的西北军?林骁答,南方来的。毫无交集的两拨人,说起了曾经的北伐。那年,南方军队为攻,北方为守,互为死敌,而今坐在同一处吃着北平小吃,说到昔日北伐战争,吴姓军阀节节败退,举着大刀和机关枪一起督战的往事。
“我们东北军都看不下去,”其中一个人操着关外乡音道,“真不是东西,不许撤,谁撤,大刀队就砍谁的脑袋,逼死了好多兵。”
“这是他们的常态,我去武汉述职,在火车上,能看到好多路边树上的尸体,”林骁说,“都是不敢撤退,自己上吊死的。”
何未静默听着。
回到百花深处,两人先后洗澡。
谢骛清一进了屋子,何未递过去一块白色毛巾,他接过来擦了两下还湿着的头发。
“他们说北伐战场的事,发生在哪年?”
“打贺胜桥的时候,我们有个独立团和直系的人打,”谢骛清道,“直系打不过,往后撤,吴佩孚就叫来大刀队和机枪架在桥上,砍了十个旅长的头挂在桥头,下令后退者杀无赦,后来他们打不过独立团,一直往后撤又被杀,就调转枪头和督战的人打上了,内部杀得血流成河,北伐军大胜。”
何未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托着下巴听。
谢骛清解衬衫纽扣。
“这刚几点?”她惊讶,还不是两人睡觉的时辰。
他手指一顿,盯着她瞧。
“……刚回来,就关灯睡觉,院子里的人要笑话的。”她小声道。
谢骛清仿佛被提醒,揿灭台灯。
“说不让关,你还关?”
“想开着灯?”他走向她,“我倒没什么,都随你。”
谢骛清弯腰,果断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你的腿……”
“好差不多了。”
一两丈见方的床榻,两人睡了不少日子。他喜好床帐放下一半,以挡玻璃窗外的月光和小院儿里的油灯光。前两日她心血来潮,换了暗红床帐,冥冥中像为今日准备似的。
“没解枪。”她摸到枪套。
他不答。北伐那阵枪不离身,有时躺在简易帐篷里,想起她,常想到她喜欢这把枪的。在天津九先生的客房里,在枕头下摸着玩,也许她不怕走火。
煤油灯的光被玻璃减弱了一半,再被床帐遮去大半,只余下极暗的红灯影。谢骛清亲她。
“今天该提前说的,”她被亲的间歇说,“婚纱就在家里,带过去多好。”
谢骛清任由她遗憾婚礼的着装,将她白色缎面的睡衣剥了。
“你怎么衣裳都不脱?”
“干净的。”他说。
她回抱谢骛清。他背上的皮肤紧而滑泽,摸上去有不平的地方,在红灯影里,她从他肩头望下去,望到衬衫下的旧伤。她分出去的神,被他耐心地拉回到床榻。
白色缎面睡衣压在她背下,她没留意。等窗外煤油灯熄灭,谢骛清短暂离开,光着脚到多宝格隔断墙的瓷碟子里找香烟,她费力将睡衣从身下拉出来,丢去床脚。
瓷碟子里的杂物堆在一块,他拨开附在上头的几根笔和钥匙,拿到香烟和火柴盒。回来时,拍了下她的腿,低声说:“等我抽根烟。”
还不睡?
谢骛清轻拨她的小腿,让她往墙边靠,他挨着床沿坐下。
火苗呲地一声,在他手指间冒出光。他低头想点烟,停了片刻,又将火柴甩灭了,轻声道:“走前让老先生把个脉。”
“把什么脉?”她问完,即刻懂了。
谢骛清怕她已经有了身子,在旅途上奔波受累。
她喃喃说:“怎么好意思开口问。”
他笑,将烟盒和火柴盒丢到枕头边:“我看差不多了。”
这还能看的?她腹诽。
谢骛清这回把军裤也脱了,丢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算之前没有,今夜也差不多。”
……
她想到六国饭店的舞厅,两人交换完对戒后,恭喜两人的一批批军官,那些他昔日的学生面对他,不管军衔多高,都有着对恩师的敬重。偏这个被人敬重的谢教员,在这黄花梨木的床榻上极不检点。
这天夜里,谢骛清几次离开床榻,其中一次出去看最新的电报,安排即将到来的南下行程。最后一次他上了床榻,她熟睡了,被他横抱起,在颠簸里醒来。
横抱她的男人,把她放到外间的卧榻上。
“好好床不睡。”她搂他的脖子。
“这里有海棠,”他耳语,“你睡醒了,能看见。”
她笑着,窝到他怀里睡了。
六国饭店的事很快传开,说是谢骛清将军为讨何未欢心,办了一场订婚宴。何家二小姐从少年时订婚数次,每每无疾而终,众人见怪不怪。
“倒是赶上一个时间了,”七姑姑把一份《申报》翻开,“召应恪和至臻刚登报离婚。”
第三页的一个边角的位置,刊登着一则离婚启示:召应恪、召何氏(即何至臻)因双方意见不洽,自愿离婚,永远脱离夫妻关系。特此登报声明。
“至臻跟一个东北军的人同居有两年了,”七姑姑说,“一直在天津,召应恪在南京,说是前两天才约见了一面,当日登报离婚的。”
召应恪从北洋政府倒台后,就直接去了南京担任要职。
一心治学的召家,出了个弃文从政走仕途的大公子,从昔日京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