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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田小荷举起手中的茶杯,在袖子的半遮半掩之下,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她放下茶杯,眼神似乎陷入了对旧事的回想:
“我嫁出去头一年,听说阿爷要砍了桂树,吓得我从婆家直接跑了出来,才总算是在阿爷的手底下把他拦住了。”
“老板娘你就知道,我有多瞧重它了。”
说着,田小荷还伸出了白嫩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方向,动作语调中,透露出些许的调皮。
听说她是被婆家休回的,
可此时听她的三言两语中,却实在是听不出来什么哀怨之情。
没错,
白锦儿这次来,就是想和田小荷交朋友的。
那一日被林信平这样说了之后,白锦儿恍然,才明白,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的,竟也陷入了曾经自己最不喜欢的怪圈之中。
诚然,
刻板的印象在有些时候,能简化你了解一个人的过程;在你和他进行接触之前,就会通过他人的语言,对这个人有了初步的了解,
但也是这样子被简化了的过程,
容易使这个人从复杂立体的存在,
变成简单几个词语或句子就能概括的形象。
白锦儿向来是不喜欢这样的。
所以,她决心要给林信平做个好榜样,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只会说空话的一个人。既然林信平已经将自己说的话听进心里去了,那么自己有什么理由,
还不照着自己说的话,这样做呢?
于是,
她特意上门,来拜访了田小荷。
女子的态度总是这么的友好,
而且从她的言语中可以听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看到自己,
为什么?
“哈哈哈,万物有灵,想来桂树若知娘子如此看重,定会保佑娘子生意兴隆的。”
“嗬嗬嗬,”
田小荷掩面轻笑,
“老板娘说话真是有意思。”
在田小荷浅浅的笑声中,两人并排坐着,听着前面传来客人的喧哗嘈杂声音,竟莫名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平静之感。
“田娘子,”
“我有一事,很想问娘子,不知娘子是否介意?”
半晌,白锦儿还是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板娘不必与我如此客气,”
田小荷的十指轻抚着手中的茶杯,微笑着说道,
“大可直问无妨。”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我听说,娘子曾经的夫家,为人苛刻严厉;只是听娘子方才的言语,却似乎并无不满,”
“莫不是外人胡乱传来的,扰娘子生活?”
“我还当是什么事情呢,”
田小荷立起一只手,对着白锦儿摆了摆,
“原是这事呀。”
“我这短短二十一年的生活,早已成了这城中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难得老板娘你竟还愿意来问我,”
“到了这地步呀,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反倒是不打紧了。”
说着,田小荷对着白锦儿展颜一笑。
“老板娘言辞太客气了,”
“我那死丈夫的夫家,何止苛刻,何止是严厉,”
“那叫刻薄,尖酸。”
“我那婆子,我丈夫尚且活着时,就恨不得叫我一顿饭不要吃,每日里就给她家做活——好了,我夫君去了,我在她家,就彻底成了外人,”
田小荷的镯子滑落到了小臂之上,
“休妻也是我求着她写下的,”
“什么三不去,”
“我还不乐意为他家守孝呢。”
“得了那封休书,那是得了我活命的根子;要我还是在那家里啊,怕寿命都得短了一半。”
“那想来,娘子的爷娘一定是极心疼,同意娘子和离的吧?”
“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
田小荷对着白锦儿笑笑,开口道:
“我阿娘早死,我阿爷是续弦的;我那后娘心肠倒是不坏,只是知道我要人家休妻,便与那老头子是百般不愿,”
“还说什么,”
“这多年媳妇熬成婆,只要将那婆子熬死,我日子不就好过了。这不是说笑嘛,我看那婆子欺负我时候的硬朗模样,怕到时候她还没死,我倒先死了,”
“说起来,就是能熬,我又为何要熬了。”
田小荷一双杏眼眨了眨,
“我与他本就是媒妁之言,嫁过去没两个年头他人就去了;我虽是嫁过人了,但二十一岁膝下无子,要叫我守着他那烦人的老娘过完我这一生,”
“我倒宁愿出家去当尼姑了。”
“我是打定了主意不愿熬的,”
“就是我阿爷阿兄不高兴我,我也要走的。”
“事实证明,我选的对了,”
“老板娘你看,”
白锦儿顺着田小荷手指的方向,目光环绕着将整个彩庄楼的地界,都看了一遍。
“这虽然是我娘家产业,”
“但是自打我回来打理之后,才有了如今这模样。老板娘你在锦官城这么些年,在这之前,可听说过彩庄楼的名号?”
“想来是没有的。”
田小荷放下了手,望向白锦儿;她面带骄傲的笑容,朱红唇瓣微微开阖——
“虽是被人休回了娘家的女子,”
“却将生意打理的这样好。”
“这莫不是比困在孝敬姑舅的寡妇日子里,”
“来的要舒服得意多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家人
“老板娘!”
这话是彩庄楼的伙计喊出来的,自然不是喊白锦儿,而是喊坐在白锦儿旁边的田小荷。
正和少女有说有笑的女人顿时投眼望去,
音调虽无多大的变化,但还是听得出来些,与和白锦儿说话时,多了一份严厉:
“何事大呼小叫的,不在前面招呼客人?”
“老板娘”
那小伙计一路跑到两人的桌前,站在回廊下;他先是目光有些躲闪地看了白锦儿一眼,这才声音微微压低地和田小荷说了一句话:
“舅老板来了”
“他又来了?”
这舅老板不知何许人,但是听着这称呼,想来也是和田小荷沾亲带故的关系才是——可白锦儿却看着田小荷听了这话,眉毛一挑,颇有不甚耐烦的架势。
“他又来做什么?”
“你没和他说叫他回家等我么?”
“说了,”伙计的表情有些为难,“可是舅老板说他就要在这儿和老板娘你说话,”
“我说老板娘正在招呼客人,舅老板却说好了,要是你不出来的话,他就要冲进来的,”
“我们也不敢拦他”
“是了我知道,”
田小荷翻了个白眼,
“要是你们拦他,指不住他又要在这儿惹出什么丢人现世的事情来的。”
“罢了,”
“叫他上楼等着,我这就去。”
“是了是了。”
伙计连连对着田小荷作揖,这才往方才来的方向又退去。
女人转头对白锦儿一笑,
“实在不好意思,我去处理些私事儿,还请老板娘在这儿等上一等。”
“啊无妨无妨,”
白锦儿连忙开口:
“娘子去忙活好了,我自在这里喝茶歇息。”
“失礼了。”
和白锦儿点点头,田小荷站起身,穿上旁边的鞋子之后,迈步便下了回廊。
白锦儿看着她行走如风,倒是从前未曾有过的姿态;少女收回自己的目光,端起手边的茶杯饮了一口。
本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白锦儿杯中的茶尚且没饮完,田小荷就回来了。
她原本满是不耐的脸在看见白锦儿的一瞬间又变得笑容满面,其变脸速度之快,实在是让人不由得生出佩服之心,
走回刚才自己坐的位置,田小荷理了理衣裙,又重新坐下,
“叫老板娘久等了。”
她开口说话的同时,饮了一口茶水。
“庆儿,倒茶来!”
“噢!”
青衣奴婢倒茶的同时,田小荷看向白锦儿一笑。
“娘子好生快,”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吗?”
“嗐,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有些烦人罢了。”
“敢问这舅老板是?”
“哦,那人啊,”田小荷拢了拢自己的衣袖,开口道:
“那便是我后娘改嫁我家老头子时带来的儿子,”
“惯是好吃懒做,”
“怕是被我后娘宠坏了。”
“啊,这”
“老板娘可不要误会,”
田小荷看着白锦儿复杂的表情,面带笑容地对着她摆了摆手,
“我后娘人是不坏的,只是她和我家老头子一样,性子软没什么主见;这小兔崽子想来也是欺他娘这点,在家中作威作福惯了,”
“这会子来了我家,我可不会顺着他了。”
“听娘子这样说,似乎娘子和这”
“阿弟,”
“阿弟的相处,还好?”
“哼,倒也不能说是好,”
田小荷脸上又重新流露出了方才白锦儿看见的那种不屑,
“只是如你所见,我性子倒不软,自然是不会轻易叫人拿捏的。这性子多厉害,多难相处的,要不是笑面虎似你和你打哈哈拐弯抹角的,我做生意这些年了,什么样的人没遇到过,”
“像那平日里看着厉害,却没什么真本事的人,”
“多半就是欺软怕硬,”
“遇到这样的,你越是忍他容他,反倒是叫毛病惯出来了。”
“我可没给自己养个祖宗的习惯。”
这话倒是叫白锦儿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今日里,和田小荷的这段对话之中,倒是颠覆了许多从前白锦儿对田小荷的印象——往日里田小荷总是带着温柔到恰到好处的笑容,无论面对着谁,都是体贴有礼的模样,
白锦儿当她性子也不会多强硬,
和大部分时代的大部分妇女一样,对许多事情,则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了,
可这会子看着田小荷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不耐烦,
倒是和白锦儿之前为田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