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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一根水管从地面高高竖起,水管周围砌着半尺高水泥台的简陋水池如今在顾家村找不到第二个。他曾以水池年久失修,裸露的水管冬天易冻为由劝爷爷弃旧换新,但一直疼爱他、顺从他的爷爷却一反常态,坚决不同意换。爷爷平常待他像宝一样,从不对他说重话,更别说发脾气了,可那一次,他却明显感觉到爷爷情绪上的变化,老人急于表达却说不出来,气得原本就干瘦的脸庞变成了紫红色,他指着洗漱池一边叫一边不停的向孙子打手势,严肃正式地‘告诉’顾锡东,只要他活着,这个用了几十年的水池子就不能扒。
看爷爷反应如此强烈,顾锡东再也不敢提这回事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其实他和爷爷一样,早就用惯了这种‘多功能’洗漱池,这种水池既能洗菜淘米、洗衣服,还能在炎炎夏日里随时满足他和爷爷冲凉的需要。
他们家没有豪华洗澡房,更不需要花洒那洋玩意,下火似的三伏天,只需要脱光往水池里一站,拎起旁边已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水桶,从头淋下去,什么燥热,什么暑气,统统跑光光。
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停留着这样一幅画面。蝉鸣蛙叫的夜晚,他光着屁股站在水池里,爷爷拿起红色的塑料水瓢舀起一瓢清水,同时用另一只手的中指飞快拨动拇指,噌一下弹向他的脑门,然后就是一浇到底的畅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童稚愉悦的笑声回荡在老槐树下,回荡在他的耳边……
一阵闷热的风吹来,顾锡东身子晃了晃,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他歪着头,朝亮灯的房间看了看,之后便加快动作,脱掉身上的白色t恤。
t恤下面藏着一具肌肉紧实的年轻身体,可就是太瘦了,黑色运动长裤松松垮垮地卡在腰上,那根黑色系带倒像是个摆设,显得如此多余。
他解开绳结,正要褪下裤子,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扣在裤子的松紧带上,不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右腿搭在水池边,把裤脚从脚腕处慢慢朝上扯,直到露出膝盖。
爷爷屋里的灯光为水池四周蒙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光,他弯下腰,用手指蹭了蹭膝盖上狰狞的伤口。
“嘶!”他咬着牙,皱紧眉头,等待这阵尖锐的刺痛感过去。
他在心里默数。
五秒,顶多六秒,他就会熬过去。
这是他最近总结出的经验。
但这一次,他数到十,才觉得右膝慢慢从疼痛变得火烫,直至麻木。
膝盖明显比昨天肿了一倍还多,透明的皮肤在灯下发出诡异的光亮,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却又被刺激得眼皮抽搐个不停。
顾锡东用力吹了口气,清澈有神的眼睛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懊恼。
看吧,这就是他多管闲事的下场!
那天晚上,如果他没有救那个‘幽灵’,就不会从楼梯上滚下去磕伤膝盖!后来也就不会为了遮掩被他垫付医药费而花光的生活费,偷偷背着爷爷去打第二份工。
爷爷只知道他在附近的教育培训机构做补习老师,却不知道他的宝贝孙子要在课后拖着病腿在烟熏火燎的夜市大排档里站上两个钟头。
提起这件事,顾锡东的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张惨白失血的面孔,说起来,害他变成这幅惨样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个幽灵般的女生,提起她,就不免联想起开学时的那场厕所风波,那是他顾锡东长这么大,作为一个男人,最丢脸的一次人生经历。
可不知怎么了,原本应该记恨并远离的女生,看着她如枯树一般倔强地倒下,那样惊恐不安的一双眼睛,透着无比的憎恶和羞耻,虎视眈眈地瞪着他的时候,他竟着了魔似的挪不动脚,竟破天荒地卸下他身上那层冷漠的铠甲,像影视剧里的英雄一样,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对方的安全。
如今这结果,说到底都是他咎由自取。
毕竟,她从未求过他什么。
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应该和她爸妈和解了吧,护士长和她家长通电话的时候,站在一边等电话的他清楚地听到她妈妈激动的哭声。
不加掩饰的痛哭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尖叫。
那声音做不得假,就算他是一个没有妈妈的人,也能感受到那份发自肺腑的母爱亲情。
母爱。
这世上的妈妈真的都是爱孩子的吗?
顾锡东嘴唇动了动,嘴角向下,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他重重抹了把脸,揪着腰上的松紧带,恶狠狠地脱掉裤子,扔向一旁。
冲了澡,顾锡东就穿着运动短裤回屋睡觉。
路过爷爷的房间,他下意识放轻脚步。
其实这两年爷爷的听力下降得厉害,他就算在门口跺脚爷爷也听不见,但潜意识里,他总觉得爷爷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所以从小到大,习惯了在他老人家面前轻言细语,夜晚走路更是小心,生怕惊醒熟睡的爷爷。
因为屋里还亮着灯,他不放心,就把门推了道缝隙朝里张望。
爷爷的房间是主屋,屋顶的灯泡瓦数不高,使原本老旧的屋子显得更加暗沉。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黑乎乎的八仙桌,旁边紧靠着两把镂空雕花的椅子,爷爷告诉他,这是他和奶奶当年结婚时的老物件,当年纯手工打造的老物件很多都坏了,丢了,可唯独这套待客家具却一直好好的,像是去世多年的奶奶在陪着他。
屋里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单人床,此刻床上却没有人,他惯性朝床头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一个挨床放的低柜前,看到了爷爷的身影。
爷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低柜上摆放的两个镜框发呆。
顾锡东不用想也知道,爷爷又在思念故人。
左边相框里是早年去世的奶奶。
右边。
右边的那个浓眉大眼的军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顾正南。
十三年前,身为某部军官的顾正南在一次救灾任务中不幸以身殉职,光荣牺牲。
第二十三章 优必罗
老旧的摇头扇吱呀呀地工作着,暗黄色的灯光一晃,爷爷手里的物件也跟着闪了闪。
顾锡东被那道光刺得眼睛剧痛。
他猛地拉上门,脚步不稳地冲向自己的屋子。
“咣!”薄薄的木门几乎在他手里碎成两半。
他的脊背紧紧压迫着房门,紧闭双眼,表情痛苦地沉默着。
虽然闭着眼睛,可那道光还是不停地在眼前,在脑子里晃动。
那是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爷爷视若珍宝的物件,是儿子顾正南用省下来的津贴为老父亲买的礼物。
在那样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上海牌手表不亚于现代人拥有一件令人艳羡的奢侈品。
爷爷没文化,不认识那些贵得令人咂舌的名牌商标,可他老人家却把儿子送他的上海手表当成宝贝,数十年不离身,就连洗澡也要用干布包着再套上塑料袋防水。
尤其儿子牺牲之后,他更是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块表,连摸一下都不行,在他看来,这块表还在,就说明他的儿子还在。
“唉……”顾锡东忍不住叹了口气,脸色和这暗沉的夜色一样,看不到一丝光亮。
隔壁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他竖起耳朵听,生怕爷爷的老毛病又犯了,所幸爷爷只是咳了几声之后就没再咳,没多久,那边就传来爷爷的呼噜声。
他拖着麻木的双脚走到书桌前,打开右手边的台灯。
台灯里装的是全新的节能灯管,也是全家最亮的一盏灯。
他小心翼翼地搬出椅子坐下,从越过窗台半尺高的书山顶端取下一本高二数学习题集放在桌上。
中性笔卡在之前做的那页,很容易就找到了。
闷着头做了一道圆锥曲线的习题,对了下答案却是错的,他不由得一阵懊恼,心想连自己最擅长的数学也跟他对着干。
索性把笔扔到桌上,双手抱着后脑勺仰望着灰暗的天花板发起呆来。
就这样停顿了大约有十秒钟,他的神色忽然间变得有些怪异,他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扯开书桌右边的抽屉。
手伸到最里面,从一个硬皮本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明亮的灯光照着手上蓝白相间的纸盒。
盐酸度洛西汀肠溶片。
盒子上方印着这样一行黑体字。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盯着纸盒看了一会儿,手指忽然用力攥住盒子。
薄薄的纸板就像干枯脆弱的草木,在他的手里摧枯拉朽一般,扭曲成可怕的形状。
他的手指在打颤,就连身体也跟着在抖,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痛恨和厌恶,他竭尽全力,才拼命扼住即将冲破喉咙的呐喊……
凤凰城。
南北一大早就被热醒了。
她神情懊恼地踹开身上的凉被,大声喊着南燕,“妈!妈!”
南燕正在洗漱,听到女儿的喊声,含着牙刷走了过去。
南燕推开房门,看到张牙舞爪的女儿,她不禁笑了,“呦!没叫你就醒了呀。”
南北噘着嘴,一脸不耐烦地瞄了瞄南燕的身后。
南燕眨眨眼,猜到她在找谁。
于是主动说:“你爸走了,去公司了。”
南北撇撇嘴,“我又没问他,你多什么嘴。”
南燕翻了翻眼睛。
南北指着墙上的空调开关,语气很差地问:“热死了,你没开空调啊?”
南燕探过头,看了看墙上的空调开关,赶紧按了一下,“忘了。”
南北的嘴巴噘得更高了,她恶狠狠的朝‘口吐白沫’的南燕瞪了一眼,仰头又躺了下去,“你出去,我要睡觉。”
“还睡呀,小祖宗,不早啦,嘶!”南燕吸了吸带着薄荷味儿的牙膏沫,换了只手握着牙刷,看着紧闭双眼的南北说:“那就睡五分钟啊,到点我叫你。”
南北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