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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月英觉得她手里托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棉花,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南燕,“我把床摇起来。”
她摇床的动作变得格外轻柔,生怕让南燕感到不舒服。
“可以了,程妈妈,麻烦您了。”南燕摆手阻止程月英。
“这是我分内的事,不麻烦,不麻烦。”程月英看着南燕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别想太多,赶紧把身子养好才是正事。你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走喽!”
南燕牵起嘴角,动了动。
“我炖了鸡汤,你快趁热吃了。”程月英手脚麻利地拧开饭盒盖子,用自带的汤匙舀着里面的汤。
一股醇香渐渐弥漫在房间里,细嗅之下,仿佛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家养的老母鸡是我托老家亲戚弄到的,现在这菜市场卖的土鸡,大多都是挂个土鸡的名,其实都是饲养场饲养的肉鸡,炖汤根本没啥味道,肉吃着也不香,不像这正宗的家养母鸡,不仅肉好吃,有嚼头,炖出来的汤更是味道鲜美。额,对了,这汤里我按家齐说的加了党参和黄芪,他说这样煲出来的汤才最香,最有营养,以前我经常炖汤给陈厂长和苏大姐喝,他们……”
程月英忽然收口,手捂着嘴回头惊恐不安地看着南燕。
她这个冒冒失失的性子啊,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南燕靠在枕头上,脸色看起来很差,她似乎没听到程月英在说什么,直到汤碗端到她的嘴边,她才垂下眼帘,看向白瓷碗里那一层金子般色泽的油珠儿。
“我自己来。”她拒绝程月英喂她的好意,自己端过瓷碗。
她的手有些抖,程月英紧张地盯着她,双手护在她的身侧,就怕她把碗打翻了。
她低下头,把嘴唇凑近汤碗,轻轻吹了口气。鸡汤上面一层金色的油珠儿呈扇形被吹得四散开来,露出下面白玉一般的汤水。碗中热气蒸腾,只是几秒钟的工夫,她的睫毛上就黏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贴着碗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之后她便浑身一颤,停住不动了。
齿颊两边荡漾的香味,竟如刻在记忆中的滋味一模一样,或许还有少许不同,回味后记忆里的味道似乎更加清香,更加悠长……
“燕儿。”程月英挨着她坐下来。
她的鼻子抑制不住的发酸,眼睛又肿又痛,她猛地抽了口气,仰头几口就喝掉了那碗鸡汤。
喝完,她像丢掉烫手山芋一般把瓷碗塞进程月英的手里,反身躺下,她声音沙哑地说:“我想睡了。”
程月英低头看了看沉在碗底的鸡肉,冲着南燕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把床摇下来,你好好睡。”
程月英洗涮后陪了南燕一会儿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怕南燕有什么状况,她没有关门,就立在门口给苏巍打电话。
“嗯……喝了碗汤……还好……慢慢来……”
“苏大姐你咋样了……南家人来闹过以后你就不太好……我担心你……你一定要记着吃药……记得吸氧……陈厂长的药我配好了放在茶几上,用白纸包着,一次喝一包……好好我不啰嗦了……明天回去……”
程月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病房,南燕睁开双眼又合上,合上又睁开,之后反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支起身子。
程月英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坐在床边的南燕,不禁惊讶地制止:“你咋起来了?想上厕所吗?”
“程妈妈,我有件事想问您。”南燕说话时虽然中气不足,可她严肃的表情却让程月英感到一丝紧张。
她眼神不定地望着南燕,“你……你想问啥事?”
陈家齐回到家,南北已经走了。
他首先确认南北带走了足够量的哮喘药,之后给李和光发了一条微信,问了南北的去向。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吃晚饭,李和光的消息回的有点慢,而且只有冰冷冷的三个字,“在我这。”
30秒后手机屏幕黑掉,他才慢慢抬起头,注视着女儿的房间。
这是家里最小却又布置得最梦幻的房间,粉色公主风的装修风格,随处可见蕾丝花边的精致装饰。
她的床头,放着许多迪士尼限量版娃娃,这些造型特别、价格不菲的娃娃们他只认得白雪公主,可南北却能随便拿起一个就如数家珍的跟他说上半天。
什么爱丽儿,什么蒂安娜,什么发型、裙子,什么乐园版,什么唱歌版,甚至连娃娃关节处的细微差别,她都能跟你说上个一二三来。
她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迪士尼娃娃,别的小朋友玩一会儿就腻的玩偶她却能天天抱着不放。
记得四年前的初夏他带着家人开启愉快难忘的香港之旅,那时的南北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在绚丽奇幻的城堡里,怀抱着公主玩偶的小女孩眼中有光告诉他,她的梦想是成为手里的玩偶娃娃,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变成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人。
当时听后他和南燕哈哈大笑,只觉得那是孩子的童言童语,稚嫩单纯,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是今天再回想起来,却宁愿那是真的。
他希望女儿能够像这些玩偶娃娃一样快乐幸福,远离一切伤害。
可这终究是不可能了,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陈家齐关上女儿的房门,步履沉重地走到厨房。
厨房里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炉灶上的白色砂锅已经完全冷透了,掀开厚重的锅盖,只见雪白的鸡汤上面竟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脂。
他的眼睛黯淡下来,手指轻轻一滑,锅盖竟不受控制地砸向锅沿儿,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这是南燕最喜欢喝的鸡汤,她还喜欢吃这汤下的小馄饨,喜欢给汤里加上细碎的香葱末和鸡蛋丝。
她笑起来真好看。
眼眉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她笑……
夜深了。
蜷缩在沙发里的陈家齐终于昏睡过去。
他好像看到了母亲苏巍。
她神色忧虑地站在他的面前,却一句话也不肯说。
他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去抱苏巍时却扑了个空,他大声喊着妈妈,眼前的苏巍却在慢慢消失……
“妈!妈——”他从睡梦中惊醒,一摸额头,竟沾了满手的冷汗。
“铃铃……”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他愣了愣,俯身拿起手机。
“怎么了,英子?”他边问边用手指掐着眉间位置。
“哥!咱妈不行了,你快来!快来呀!”电话那端传来陈家英急迫无措的哭声。
第四十八章 谢谢
2016年8月中的一天,陈家齐兄妹安葬了他们的母亲苏巍。
墓园背山面水,幽静清雅。
苏巍素来喜静,想必长眠在这里,她也是满意的。
简洁凝重的安葬仪式结束后,几位至亲好友陆续离开。陈家齐站在墓前,和陵园的工作人员沟通后续事宜。
陈家英弯下腰,低声询问轮椅上的父亲,“爸,咱们回去吧。”
陈胜利摇摇头,凝望着眼前的墓碑,“把我推近点。”
“爸!”陈家英皱起眉头,不满地说:“您老是这样抓着我妈不放,她能安心走吗?”
“我就看一眼……再看一眼……”陈胜利忽然降下声调,神色哀伤地恳求女儿。
陈家英心里发痛,眼睛里又传来酸酸的感觉。
尽管知道让父亲这样过度伤感难过会损伤身体,可她又怎么忍心拒绝父亲的请求呢。
这辈子,父母没有经历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事迹,也能相濡以沫共度一生;没有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山盟海誓,也能在平平淡淡的生活里寻找到彼此的珍贵。
这份情,早已深刻入骨,即便肉身灰飞烟灭,也已化作记忆永存。
陈家英默默的把父亲推到墓碑前,转身走开。
刚还人声鼎沸的墓园里只剩下三五个人,陈家英看到柏树下的南燕,快步走了过去。
“嫂子,你咋还没回去呢?”
这两天,南燕一直拖着病体在灵堂忙碌,谁劝她回医院她都不听,就连亲家妈妈亲自来劝,她也只是倔强地摇头拒绝。
她和家人们一起守灵,穿孝衣,戴孝箍,答谢前来吊唁的亲友,不眠不休撑到现在。
只见南燕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发黄,状态让人担忧。
“我……我有话跟你哥说。”南燕的嗓子哑了。
陈家英回头望了望陈家齐。
和南燕一样,重压之下的陈家齐几天时间就暴瘦脱形,远远望去,他那具身躯仿佛只是在皮肉之下撑着一副骨架,瘦骨嶙峋的模样让人心疼。
南燕也在看着陈家齐。
瘦下来的陈家齐面部线条有棱有角,鼻梁挺拔,竟比冷战前还要好看几分,可由于太快瘦下来的缘故,他的脸色不大好,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泽。
从护园林那边刮来一阵风,风又大又急,旋转着,吹着哨卷袭而至。
南燕看到陈家齐一边用手遮挡着眼睛一边同陵园的人说着什么,他的黑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被大风吹得鼓起来,愈发显得人瘦得厉害。
南燕眼睛生疼,匆匆别过脸去。
“我哥过来了。”陈家英朝陈家齐挥挥手。
陈家英扶着南燕的胳膊,眼神期待地看着她,“我去陪咱爸,你们慢慢聊。”
南燕点点头。
陈家齐走过来,站在南燕面前。
“怎么还没走?沙拉呢,没送你吗?”他问。
南燕闻到一股烟味,那是他身上的味道,虽然被空气里尘土和纸皮烧焦的气味压制着,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就闻到了。
她目光下沉,视线在他膝盖上的污痕处停留了几秒,又抬起,“拉拉在停车场等我。”
“哦。”陈家齐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这几天他们虽然朝夕相处,但除了必要的谈话之外,几乎没有过言语上的交集。
他知道,她还在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