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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就算他们之间,发生过背叛、敌对、千里追杀,横陈了多少尸体、血债,又纠缠了多少爱、恨、情、仇……
那一夜,旗亭酒肆的那一夜,始终是最真的一夜。
没有欺骗、没有隐藏、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最真心的惺惺相惜,最真实的,心动。
旗亭一夜,永生难忘。
顾惜朝不禁有点恍惚,如今,他们到底是在过去?还是在梦中?
顾惜朝诺诺地正要开口,“少”
语音未完,就被戚少商打断,“爽快!好久没有这么淋漓尽致的痛快了!”放下了手中的痴剑,戚少商看向顾惜朝,送上一碗酒,问道,“不知道顾兄弟有没有兴趣,听我说一个故事呢?”
顾惜朝心下知道戚少商还不愿相认,必是有他的用意,也不戳破着透明的薄窗纸;接过戚少商手中的酒,只有淡淡一笑,“愿闻其详。”
将身子倚在酒肆的大门边,一口酒灌进喉中,满头烟霞烈火的炮打灯…。戚少商微玻鹧郏M旁斗郊坏骄⊥返暮冢夯旱乜凇�
戚少商说了一个江湖的故事,一个大侠跟一位书生的故事,一个关于背叛、出卖、逃亡、追杀、以及杀戮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是邪不胜正,被冤枉的大侠,终于平反了自己的罪名,背信忘义的书生,最终只有一场空, 连自己深爱的妻子,都因他而亡。
屋外,风声瑟瑟,袭卷起沙声飒飒,屋内,却是一丝声息皆无。静,沉淀淀的闷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听着故事,顾惜朝握着酒碗的手,没有抬起来过,碗,依然是满满的酒,满满的炮打灯…
冽滟的酒液流光,折射入顾惜朝见不到底的黑瞳中,微微颤动着的眼睫,遮去了眼眸的凄然…。
故做无动于衷地开口,“他,恨他。”不是疑问、不是查探,而是简洁的肯定。
“他恨他……他是恨他的,但是与其说是恨他,不如说是怨他。”低头,彷佛喃喃自语,“怨他的不顾情份、怨他的凡事作绝、怨他的一意孤行、怨他的死不悔改……”
饮下一口酒,借着炮打灯的冲劲,冲淡了喉咙中的干涩,“他可以毁了他的基业、可以不服他的侠义,可以不屑他的江湖……”戚少商看向垂着首的顾惜朝,“但是他,怎么可以不信他?”
顾惜朝猛然抬头,看向戚少商,张口欲言,最终还是默默地看手上的酒,五指紧扣着酒碗,指尖泛起一片死白,原本无波的水面上,荡起浅浅的涟漪……
“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很多人都以为,在那书生抱着他妻子尸首离开的那一天,就结束了。”戚少商抬头看着那屋檐破瓦之间,遮掩不到的天,轻笑,“我也曾经这么认为。”
顾惜朝挑眉轻笑,明知故问,“难道不是吗?”
“在那天结束的,是一个江湖的故事。”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微微一笑,两颊的酒窝浅浅地浮现,“而关于那大侠跟那书生他们两人之间的故事,才正要开始。”
24
漫天铺地的白色帷幔,慢慢遮蔽了书生远去的背影,长廊上,是书生踩着自己的血,一个一个、印上的红色脚印,忽轻忽重、纷乱不稳的步伐……
望着那书生慢慢消失的身影,大侠彷佛在自己耳边,听到了破碎的声音,很清脆的破裂声,以及随风而逝的沙沙声……
大侠心里一片空然,脑子,却越发地明白一件事,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来了。
三年,大侠当了捕快,又辞了捕快,再当回了他的大侠,一千多个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刻,大侠总是很忙,忙着抓贼、忙着办案,忙着行侠仗义、忙着担起他的江湖道义,忙得他没有时间回忆,忙得他没有空闲想念……
一天一天的过去,过去的一切越来越模糊,那片黄沙、那个夜晚、那场逃亡、那个书生……
越来越,模糊……
大侠有时候会感到恍惚,彷佛,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唯一真实的,只有那老八年年带来送他的,炮打灯,还是那个味道,烧烂了牙花嗓子,呛得满头烟霞烈火。
直到那一天,当老八兴奋地对大侠说,“书生死了!”
那是这三年里,大侠第一次听到有关书生的消息,却是书生的死讯,大侠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一件事:已经发生的某些事,你永远骗不了自己。
三天后,大侠失踪了。
…
倚在门边,戚少商对顾惜朝挑眉笑问,“要猜猜看,大侠去那了吗?”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淡淡笑着,“不猜,我只是听故事的人,而你,才是说故事的人。”
戚少商对上顾惜朝的视线,又黑又深的瞳里,似一片平境无波,又似波涛起伏激动……
浅浅地啜了一口酒,戚少商又开始了他的故事。
…
大侠去见了书生,他去了传说是葬着书生的墓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侠不相信书生就这么死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除了眼见为凭的理由之外,大侠也不知道,他希望见证的,究竟是什么……
就如大侠当时都没明白到的内心渴望,书生,果真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就死的人,他,还活着。
不管他活得快不快乐、痛不痛苦,至少,那书生还活着。
当大侠喊出书生的名字时,大侠才终于领悟到,他有多期待见到书生。
在当年千里追杀之后,不管是大侠、还是书生,他们都付出了太多代价,背负了太多自己无法承担的债,他们都一样孤单、都一样寂寞,都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当所有的黄沙、鲜血慢慢在记忆中模糊之后,越发清晰的,是那一夜。
一鬓、一笑,一弹指、一挥剑,彷佛昨日,历历在目。
旗亭酒肆一夜,永生难忘。
他们都压制太久、都欺骗自己太久了,心已动,情早种,再难自禁。
…
“心已动,情早种,再难自禁。”戚少商尾音渐渐低了下去,蓦然抬头看向顾惜朝,“原来,天底下最难骗的,就是自己。”
顾惜朝抬起眼来,正好对上戚少商的眼,两人之间共同经历过的点点滴滴,一点一滴,逐渐鲜明起来。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怎么说,顾惜朝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保持沉默。
戚少商一直看着顾惜朝,见他欲言又止,最后紧闭双唇、垂下眼时,他也只能淡淡一笑……
又是仰头一口酒直灌入喉,掩去那喉间的酸涩,以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叹……
…
阴谋、偷袭、中毒、陷阱、求医、悬案、寻人、解毒……短短的时间里,是接应不暇的一连串事情发生。
或许是寂寞孤单太久,或许是知音难寻,或许是因为生命将尽,或许是不想再有遗憾。
在生与死的拉锯之间,大侠决定让自己自私一回,顺从自己的渴望。
大侠与书生,走到了一起,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痛、一起爱……
在生死挣扎之间,因为有书生的陪伴,大侠竟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原来是如此的圆满,他跟他,似乎就应该在一起,也早该在一起。
…
戚少商眼神转暗,“只是……没想到的是,当死亡的威胁不在时,大侠跟书生,却分开了。”
“为什么?”顾惜朝脱口而出,才惊觉到,原来这句话,他一直想问……
为什么,他要离开他?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
…
一朝入江湖,永生江湖人。
大侠是属于江湖的,而江湖,却容不下书生。
为了让大侠继续当个江湖中的大侠,书生,决定离开大侠。书生很聪明,又有计谋,很快地,他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大侠知道书生要离开他,他舍不得他的离开,却知道书生在江湖中并不快乐,江湖,不是书生想待的地方……
因为书生的不快乐,所以,大侠决定放手,让书生离开。
分开之后,大侠还是大侠,书生还是书生,但他们却又不再是三年前的大侠跟书生了。
因为,心不在。
大侠一直想着、念着、挂记着书生,他想跟他说句话。
…
戚少商深深地望着倚在门另一边的顾惜朝,顾惜朝感受到戚少商那摄人的视线,却不愿抬头响应,因为顾惜朝自己明白,现在的他,无法面对戚少商的眼,太深、太黑、太过无悔、太过深情……
所以,他只能侧着头、低垂着自己的眼,轻笑,藉此转移这让他惊心的话题,“大侠想对书生说什么?数落他一顿吗?”
戚少商却上前一步,将顾惜朝困在自己的影子下,微低头,靠在顾惜朝的耳边,轻语,“他要他,大侠要书生的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字字、音音清晰,彷佛宣誓。
顾惜朝蓦然扬起头来,正与戚少商的视线对上,背光的戚少商身影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两双眼目光如炬、星光熠熠,“绝不放手。”语定坚定、不容怀疑。
25
“他许不了他,书生许不了大侠生生世世……”顾惜朝迎向戚少商的眼,勾起唇淡淡地说着,“书生的下辈子,是他妻子的。这辈子他欠她的,只有下辈子还。”
戚少商逼近顾惜朝,一笑,两颊的酒窝立现,“我让你欠。欠我一个下辈子,用你的这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还我。”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专注,轻笑出声,“戚楼主,你这话说得让人不明白啊,不是说的是大侠与书生的故事吗?怎么会成了你,跟我。”
“你知道的……”戚少商单手抚上顾惜朝的脸颊,似陌生又再熟悉不过的温暖,从那厚实的手心里传递过来,一直以来,他极为眷恋的温度。
可是,不行,他不能。
脸一侧,不着痕迹地避开戚少商的碰触,“我什么都不知道。”冷冷淡淡的语气,“我只知道,顾惜朝毁了连云寨、屠了毁诺城、破了雷家庄、亡了神威标局。”
语气转冽,如刀剑般锐利,“你自己也明白,你根本忘不了连云寨上几位寨主的死,还有雷卷、沈边儿、高风亮!”
一只手抚上他另一边脸颊,坚定而执着地,将顾惜朝的脸扳正,面对他向对自己,“忘不了,又如何?”
鹰眼瞪向戚少商,顾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