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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听到开门声时,正在为寂寞感伤的柔荑立刻兴奋地跑出房间。她知道是流辉,他们一见面就会吵架,但即使是吵架她也很乐意。可是,另一个人是谁?
一个女人,柔荑从未见过的女人。她的人很瘦,皮肤很白,白得显出一种病态。她很高,又高又瘦的她立在那里,似乎只要一阵轻风,就可以把她吹倒。柔荑不以为她属于好看的女人,因为她整个人、不仅仅是皮肤,苍白得像一张纸,除了白,让人记不住任何特点,甚至一眼望去,仿佛没有五官。诚然,她也不难看,那种苍白的气质,有点像晴天的云彩,难以描述它的形状,但是它很干净,也许很讨人喜爱。
流辉做了个手势,让柔荑进屋。他和菸芳随后走了进来,柔荑不算这里的主人,流辉并不等她邀请,便自行就坐,还让菸芳坐了下来。菸芳淡淡瞄了柔荑的肚子一眼,浅浅地笑着:“请。”柔荑傻愣愣地看着,直到流辉出言提醒,才意识到对方是请自己坐下,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坐到流辉指的方向上。
“王妃——”王妃?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尊敬地喊过她,柔荑听着别扭极了。“容我为二位引荐,这位是贱妾菸芳。”从菸芳一进到院子里,柔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此时她笑了一笑,却不知到底有没有把流辉的话听在耳里。流辉咳嗽了一声:“菸芳,见过腾兰王妃。”菸芳盈盈起立,向柔荑行礼。柔荑紧张地往席子后边缩了缩,不吭声。
“菸芳刚刚从荻州来,王妃在此甚是孤苦,我让她与王妃做个伴。”
他会有这么好心?柔荑警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流辉果然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但是那个菸芳,她不笑不怒,面无表情,柔荑不知道这样的人看起来更像好人,还是坏人。她暗自在心里否定:流辉介绍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
“这几日我便要离开去大观,往后由菸芳照拂您。”
“你要走了?”柔荑终于出声。他要走了,那她怎么办?她害怕、讨厌的人要走了,柔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危险,但只有流辉,至少不会伤害她。这种时刻,被一个人留在这里——
“王妃放心,菸芳会照拂您。”菸、芳,柔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神慢慢飘向那个面无表情的苍白女子。刚刚流辉说,她是他的妾?那她们不是敌人吗?虽然不是她愿意的,柔荑感到自己陷入了更大的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地名上犯的错误太多了,发现一个纠正一个哈~
☆、虎穴龙潭
正月底,因病退隐的国相传出命令,升大观指挥使为都督,正式统领整个曲霞的兵马。而都督的爱将、大观副指挥使被提升为指挥使,与新上任的副指挥使流辉一起驻守大观。大观虽然只是县城,由于地理上靠近曲流,历来是曲霞官军驻守的要地,有着比曲霞境内任何县城都要恢弘的规模和巍峨的城墙。但是城内居民甚少,商铺寥寥无几,这座县城最显著的特征,即是它是为掩护曲霞王城而存在的屏障。
原大观指挥使、现任都督占据这里后,重新修缮了大观的城墙,并包上了城砖。流辉站在城垛前,大观的西南方向,就是斗口郡的岱口县,而原本盘踞在那里的义军,早已投降了腾兰。现在,腾兰官军就驻扎在岱口。就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它看起来很安静,但不知在何时会突然跃起,扑向这座孤独的小城。
是,孤独。后方庞大的曲流并不是他们的靠山,流辉知道大观和自己一样,对都督来说是一块鸡肋。而流辉亦同这座城一样孤独,与他共同守城的,是都督的亲信,随时都可能在他背后捅上一刀。
一名士兵沿着台阶跑上来:“将军,将士们已经在瓮城集合完毕。”流辉没回答,转身朝他走过去,该是他带领士兵出城巡逻的时候了。
揭开压在大水缸上的木板,棕黑色的水面立刻被天空的湛蓝填满。柔荑的脑袋从水面的范围之外探进来。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头发上?柔荑晃晃头,一朵白色的小花自发间掉落,轻轻地、轻轻地飘在水面上。
李花。柔荑拈起小花,春天到了。她靠着水缸坐下来,白皙的赤足从裙边半露,足底沾染着泥土。她倚着水缸,身上的气质是一种无力的苍白。她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并不是如柔荑所担心的那样,那个叫菸芳的女人刻意令她为难,而是柔荑发现,等待的时间过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她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可是光这样等着,就让她感到好累好累。
括苍为什么不接她回去?在南麓的时候,好歹还有腾兰使者的消息,来到这里之后,她再也不知道与腾兰相关的一切消息。括苍究竟有在想办法救她吗?柔荑狠狠地把手里的花朵丢出去,尽管它刚刚离开她的手,就飘飘然地坠地。她愤怒地一脚踏在花朵的尸体上,脚底一阵刺痛,痛得她放声大哭。
那么巧合地,这时,院门开了。
柔荑赶紧擦了擦脸,可是她狼狈的模样已经尽入菸芳的眼中。菸芳怔怔地望了她一会儿,转身拿过婢女手里的篮子:“我来给你送吃的。”
菸芳并不是每次都会亲自送来,隔两三天才来看柔荑一回。起初柔荑担心她会在食物里下毒而拒绝进食,直到她忍受不了饥饿,吃下菸芳送来的东西,原来没有毒。从菸芳的眼神里,她能感受到菸芳有时对她的一些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菸芳从来不问什么。她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
菸芳在屋里,把事物摆到案上。余光瞥见柔荑迈过门槛时露出的脚,问:“为什么不穿鞋?”柔荑并没有回答,径自坐到案前,举起了筷子。
菸芳让婢女去院子里打水,走进卧室里面不知做什么。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柔荑的手巾。她把手巾放在水里过了一下,拧干,递给柔荑:“把脸擦干净吧。”
嘴里咀嚼着食物的柔荑奇怪地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把筷子放到旁边,接过她递来的手巾。菸芳蹲在柔荑背后,梳理起她凌乱的青丝。柔荑很不适应被她这样照顾,正犹豫着要不要出言抗议,身后的人问:“你为什么哭?”柔荑依旧没有回答她。她觉得这是一个无聊至极的问题,身为一个囚犯,哭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你这样憔悴,脸也不洗,头发也不梳,流辉见到,一定要怪我亏待了你。”她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长辈对待晚辈那样。柔荑不清楚她的年纪,不过看上去,是比自己要大一些,但并没有到两个辈分的程度。“你的气色都不好了。”
这回柔荑淡淡瞄了她一眼:“你的气色一直很不好。”格外地,苍白。
即使如此邋遢,那一偏头、一回眸,依然能够摄人心魄。初次见她的惊艳,并没有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消散。她惊心动魄的美丽,如山间的曼珠沙华,妖艳而独立于世外,不会因红尘而腐蚀,也不会因时光而消磨。
但菸芳是女人,她不会对她的美丽心动,可在方才,在她推开院门,看见柔荑伤心地在水缸边哭泣的一瞬,她心里的一根绳子似乎被突然间揪紧,带来些微的痛感。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是不是也曾经这样伤心地在井边哭泣?
“你愿不愿意出去走走?”柔荑惊诧地忘记了咬在嘴里的筷子,菸芳将她的长发挽起,“开春了。”
好似被关了许久的小鸟,终于有一天逃出了它的牢笼,柔荑欢快地在庭院间奔跑。菸芳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不停旋转的身影,远远看去,像一只在孩子脚下不断滚来滚去的小球。柔荑停留在李花丛里,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青草和树木味道的空气里,竟然还有括苍的气息。
那是阳光。阳光的味道,在她的感知里,就是括苍的味道。括苍总是那样温暖的、轻柔的,像初春的阳光。柔荑忍住了大叫他的名字的冲动,朝天空张开了嘴用力呼吸。
括苍,我好想你——
刺目的阳光在她猛然睁开的眼前摊开一片白色,柔荑难受地眯起了眼睛。她禁不住从手指缝间张望,在那炫目的阳光中,没有括苍的身影,太阳很远很远,就像括苍始终到不了她身边。
菸芳站在廊下观察,在李花丛中的她,抬头大口呼吸的她,对着阳光泫然泪下的她。菸芳不知道她的眼泪是开心还是悲哀,一滴一滴,能令人心碎。
自由的感觉这么好,她居然不知道。从遇见流辉开始,她刻意回避了阳光,她把自己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希望不被人注意。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隐秘的事,她要偷偷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抛弃掉或者处理掉,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阳光下,回到括苍的目光里。
可是,从这一刻起,她不想再回到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她不能再忍受没有阳光、充斥着腐臭和霉味的潮湿空气。她知道括苍的目光看不到她,她不需要惧怕阳光,如果再那样下去,她回到括苍身边时,只会带着一身腐败的气息,括苍一定会蹙眉,尽管不会说出来,心底一定是厌恶的。
为了能以更好的状态回到括苍身边去,她不能再颓丧、不能再屈服,她早该受够了流辉,她怎么能对他有依赖?她不是这样软弱的,她要反抗,要做回以前的柔荑。柔荑扭头看着廊下的菸芳,她也是敌人,只要会阻止她回到括苍身边的,都是敌人。
转变只用了一瞬间。菸芳看到那双死灰般的眼眸里,迸发出的深深的恨意。一阵冷风自她的背后吹过。柔荑走到了她的面前:“我不看了。”“不想再多玩会儿?”“我不要你对我好。”菸芳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此时的柔荑眼里没有眼泪,只有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