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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袖赶忙走上前去,心疼地帮他顺着气。楼下依稀传来一声焦急的询问。
“小庄?”
小庄赶忙答道:“没事儿!”随后又是一阵咳嗽。
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南袖扶着窗棱,一脚跨出窗外,然后爬出去,攀到了楼顶上。
她向窗内伸出手。小庄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南袖将他拉上来的时候,才知道他居然这么轻,风一吹就要飞走似的。
南袖和小庄坐在屋顶上,看着饱满的阳光在触碰青石灰屋顶的一刹那支离破碎,然后在屋顶缓慢又汹涌地流动着。阳光太亮了,照得他眼睛一阵阵发黑。
然后天渐渐暗了下来,天边慢慢升起一轮月亮,像一只烟头掸掉灰,发出明灭的光。夜幕,渐渐降临了。庄予淇突然笑了。人都说光阴光阴,这可不就是光和阴吗?时间一点点被蚕食,或者说时间在一点点蚕食。蚕食的是什么?是他们吗?
庄予淇突然被这无边漫延开的黑暗压得恐慌。地上渐渐看不清了,他好像浮在未知的虚无中。他知道他的病快要犯了,他得赶快下去拿药。
看着旁边南袖一动不动的,庄予淇侧着脸问道:“袖姐,你在看什么?”
南袖伸出胳膊,朝一个遥远的方向指了指。“就那里,你看不见吗?”
庄予淇揉了揉眼睛,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南袖的眼睛仍是直愣愣的。“你看不见,是因为你没用心看。你要是一直看下去,它就钉在你眼珠子里了。那个高楼,离得这么远,还能看得见,应该有好几十层吧?小庄,你见过好几十层的楼吗?反正我没见过。”
小庄看了她一眼,想说他怎么没见过?他住的那家医院不久有十好几层吗?他最后咽了口唾沫,还是什么都没说。
南袖就跟魔怔了似的。她缓缓站起来,指着远方一个看不见的点说:“小庄,我以后得去那里!我以后肯定要住在那里的!”
☆、第三章
那个时候她到底干了什么?南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弥漫着令人上瘾的味道,比罂粟更上瘾。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擦了几遍香皂,却仿佛怎么也洗不干净!耳边,似乎还有之前那人惊恐的叫声……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她只是……南袖突然冷静下来,神思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她突然蹲□,看着地上那个惨白的脸,低声絮絮道。
“对不起啊!可谁叫你非要抢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抢我的?对不起啊……谁在笑?是你吗?是你吗!不准笑!你他妈的不准笑!”
过了许久,她才发现原来笑的人是自己。
南袖发了疯似的回忆着噩梦中发生的一切,仿佛真的上瘾了一般。太阳渐渐升起来,中午吃饭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双手攥着裙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阁楼上下来。都这个时间了,小庄怎么还不回来?
记得那时候日子过得真快。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上下去了,一来自己学得也不怎么样,二来家里也没有供下去的意愿了。本来嘛,女娃儿长大都是要嫁人的,就算读个博士又有什么用?
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其实一直深深埋在她的心里。那就是小庄初中毕业后一定要上重点高中的,所以她就算考上了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毕业后她便在镇上的超市上班,时间越长,便越觉得麻绳街是一个破败的小村庄。那里似乎生活在上一个世纪里,安贫守旧,不思进取,可它又连古老也扯不上。它就是那两边都不占的一个孤独的存在。
每星期回家的时候她都会带些酸枣子青杏什么的给小庄吃,看他坐在小阁楼上写着作业,然后在床板上模仿着他端方清隽的笔迹。小阁楼上光线不好,长年在这里读书写字,小庄鼻子上早架上了厚厚的瓶底。只是那方框的金丝眼镜带在他的鼻梁上,说不出的书生意气。
工作一年后南袖给家里买了一辆自行车,带大梁的。于是她一回到家便被嘱咐着守着他家小晨,看着他踮着脚蹬着脚蹬子,她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双手像护小鸡一样围在他身边。然后等到他终于安生下来睡下后,再一个人拿着油布一点一点擦掉上面的泥巴点子。
每次回家妈都会说她就会吃零嘴!挣的钱全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她总是听不到两句便开始支支吾吾找借口出去,然后一路小跑到南屋的小阁楼里,看小庄演算书本上的物理题。
每次她上楼时都会先向庄姨点头问声好,然后再看着她笑着说阿袖又来看你庄弟啦?每次上上下下,南袖也隐约发现庄家的日子过得日渐清苦了。原先庄姨手上戴的鎏金镯子——那大概是庄姨出嫁时的嫁妆——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她戴了,身上的衣服也总是缝缝补补的。而小庄他,也很久没有喝过排骨汤了。
而她妈也总是有意无意对她说些庄家的坏话,然后告诫她说千万不要玩疯了!女孩子家,是不能不为自己的未来早作打算的。
临近中考的日子小庄机会天天都窝在他那间小阁楼里,简直就要关起们来自成一统。南袖每次来都会带些核桃酥之类的,然后再关切几句最近学得怎么样了?每次谈到学习他似乎就很高兴,瘦削而青白的脸也终于现出些光彩。只是庄姨好像从来都对他的学习不闻不问的,难道是怕他太有压力了?
中考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南袖说等他考试那天自己一定会去看他的。小庄也点点头,笑得很开心。等到那天她请好了假,去超市里买了几斤凤梨酥,然后骑着自行车赶往镇上的中学。那时候学校已经开考了,有好多家长焦急地等在外面,不时地伸头向高高的铁门里探去。被这浓重的气氛影响,南袖也越来越心急火燎了。
中午时她冲进学校,却并没有在约定的地点等到他。然后她又继续在烈日炎炎下等了一个下午,直到一个个考生从学校里走出来,直到最后一个考生从她眼前走过。
手里的凤梨酥冒着热气,包着的油纸已湿了大片,散发着淡淡的腐败的味道。南袖看了一眼,扔进了对面的垃圾桶里。
她是第二天回家才知道原来小庄前几天就犯了病,连夜被三轮车送到了医院里。她妈一边拿着针织着毛衣,絮絮说着小庄这孩子真可怜啊!怪不得总这么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用眼神撩着低头默不作声的南袖。
“阿袖!阿袖!”
“……嗯?”南袖从沉思中惊醒。
她妈气得想拿针挑她的手,最后想想还是放下了。她低头向上看着南袖,针尖在头皮上抹了抹。
“我刚才说,阿袖,你明年也就十八了吧?”
“……嗯。”南袖点点头。
“大姑娘喽——”
南袖装作没听懂她妈的意思,趿拉着千层底的布鞋就往外跑,任凭她妈在身后一声声的喊。
“阿袖——阿袖——这孩子!”
南袖去的是镇上的新华书店。站在书店门口那被太阳光烧得融化的沥青路,她不自觉地钩钩脚,赶紧把鞋穿好。进入书店,迎面就是一排书。她不喜欢书,可看着也够壮观的了——小庄一定会很喜欢吧?
先天性二尖瓣畸形。
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可引致二尖瓣狭窄及/或关闭不全。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常与房室管畸形、大动脉错位、单心室、心房间隔缺损、心室间隔缺损、左心室流出道或主动脉出口狭窄、主动脉缩窄、法乐四联症等多种先天性心脏血管疾病合并存在。常见的症状为气急、端坐呼吸、肺水肿和反复发作肺部感染。病情严重者由于并发肺循环高压,呈现充血性心力衰竭和紫绀……
这是南袖在一本书上找到的内容。真奇怪,为什么就这么短的几行字,她怎么来回读了几遍都看不懂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将近傍晚的时候她才拖着步子回到了家。进了院子时她下意识地抬头向南屋的小阁楼上看,发现那里竟又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像招魂似的,一闪,一闪。等她反应过来,竟发现自己已站在那里了。
小庄正坐在椅子上,斜斜地枕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翻看着桌上的书本,一张张翻过来,又一张张翻过去,纸张沙沙地响。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南袖看着他□在半空中又细又长的胳膊,竟觉得格外的刺眼。
那么细的胳膊,简直可以看见青白色皮肤上冒出的青筋,简直就像……像骷髅!
南袖被这个想法吓得一个激灵。再一定睛,眼前又变成了小庄,她的那个温润如初的小庄。
“袖姐?你怎么来了?”小庄仿佛才看见她,赶忙将凳子递过来,自己向后退几步,坐在了身后的床板上。
南袖看着这狭窄逼仄的小阁楼,也仿佛觉得一瞬间不再是她往日嬉戏的地方了。这地方,这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凳子,半张桌子,窗户又长年不开。这里的空气,简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她以前怎么会喜欢来这里的?
南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本,用表情的愠怒来掩饰心里的不安。
“怎么还看书?现在心里不舒服?不打紧的嘛!明年再考不就行喽?”
小庄叹了口气。“袖姐,你不明白的。我这个病……治不好的。我爸就是得这个病死掉的。医生说,要治就要做手术,做手术啊,那可是要花好大一笔钱的,而且还……还不一定成功。我妈说……她说她从小把我拉吧大,能养活我已经很仁至义尽了,还读什么书?其实我想的也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没准儿还没读出来就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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