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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雨天夜里,这个味道因她的奔跑更显凝聚,萦绕在他鼻尖,盘旋不息。这让唐寅不自觉地升腾起一种安心感,尤其在这漂泊无依的黑夜中。
唐寅想,等他若干年后想起这个黑夜时,定会记得有这么一个黄衣姑娘。
或许他会不记得她的容貌,不记得黑夜里的寒风,但清木的香味、手心传递的灼热与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感,他定然不会忘却。
唐寅的思绪开始渐远,直到他右手一热,才回过神来。
这时,面前的秋香已经查看起他的伤口。
她低着头,动作显得小心翼翼,应时鬓角的一丝黑发散落了下来,秋香睫毛微不可查的抖动了下,把它拢到耳后。
然后她幽幽开了口:“唐公子放心,这船上唯独这里她们是不会进来的。”
语气中自信与笃定不言而喻。
听得她一言,唐寅才把这里打量一番。可左看右看这都像是:“这里是厨房?”
唐寅紧了紧眉头,问道。
秋香与他对视,眸光相依。
顿时听出了他口气中的迟疑,这一份迟疑并不是对猜测的迟疑,而是对秋香那番话的迟疑。
秋香璀然一笑,把刚刚拿到瓶瓶罐罐和布条放至他身后的灶台上,抬头,眼底擎着一抹莞尔便道:“唐公子好眼神。”
她尾音上挑了一个调调,语气也带着一丝笑意,明明知道他的迟疑,可却又不告诉唐寅原因,此刻的秋香实在是有些恶劣。
唐寅没想她会如此说道。
直把浓密英挺的眉毛上扬几个弧度,眯眼道:“姑娘谬赞。”
等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见秋香动作一顿,侧过眼去。眼前,她的鬓角有一丝挂在了嘴边,唐寅下意识想伸手给她拨开,可随之而来的是丫鬟们的脚步声。
秋香不再迟疑。
拎着下摆就几步移到了门后,脚步轻盈,无声无息,如同身手敏捷的猫。她很快弯着腰,凑近门缝瞧了一眼门外的景象。
然后还不忘回过头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不知为何,唐寅见她如此便有些发笑的冲动。
但他终究知道此刻面对的局势,于是按捺住笑意,只剩嘴边勾勒起的弧度出卖了他的情绪。
终于脚步声在门口停住,迎来了丫鬟们的对话声。
“我就说这边是厨房吧……”小丫鬟语气中颇有得色。
“她们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另一个丫鬟说。
“不找找怎么知道。”
“不行,我们要是进了厨房石榴姐会生气的。”又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唔……”小丫鬟犹豫了:“我们只是看看秋香和春香在不在,应该不打紧的。”
“哪里不打紧,上次我只不过进去给妇人端个汤,结果就被石榴姐瞪了好多天。”
丫鬟说着似乎心有余悸:“都说这华府的丫鬟秋香好脾气,春香不好得罪,我看最不好得罪的其实是石榴姐,她一不满意不愿做菜了,我们可都要被夫人训。”
“你说得对,就怕到时候被石榴看姐出来。我们还是去春香房里找找,或许她们在那里。”
“嗯……刚才的声音一定是我听差了。”小丫鬟说。
说完,窸窸窣窣一阵声响,那几个丫鬟又走开了。这脚步声参差不一,完全没有秩序可言。
唐寅看着伫立在门口的秋香直起身,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她大概早已料定了这个局面。
望着她的笑脸,唐寅也不由露出笑意来。
心中那淡淡的忧虑已去,他也不顾脏乱,靠向身后的灶台,右手随意拿起秋香放在上面的白瓷瓶子,打开了红布包着的塞子凑近鼻前嗅了嗅一下。
唐寅漫不经心,目光投向她问道:“石榴?”
“嗯,那是华府的厨娘。”秋香转身:“华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石榴的同意不得擅自使用厨房,而新进小丫鬟是连进来都需要她的批准。”
唐寅眸光一闪:“这倒挺有意思的。”
然后闻过那个小瓷瓶的味道后,又问道:“这是金疮药?”
“对。”秋香点头。
这是石榴之前为冬香准备的东西。
冬香性子活泼,刚上船那会儿为了打发时间就闹着要和石榴学做菜,夫人也拗不过她便同意了。石榴虽对她冷着一张脸不悦,却也为冬香准备了一大堆的药,其中烫伤膏药最多。
从这件事里不难看出石榴对冬香的宠溺,要是换了别人她铁定一个冷脸就拒绝了,更别提准备这些药瓶。
不过冬香到底也就是三分钟热度的性子,苏州还没到,这学做菜也索性弃了。
幸好,那日走得急,这些瓶瓶罐罐石榴还没处理掉。今天就便宜了唐寅。
秋香走回唐寅身旁,就看他转了眸子直视过来,深邃是双瞳中有闪烁不一的光在其中跃动,他盯着秋香半晌,空气中静默异常。
秋香看不懂他眼底所饱含的意味。只觉那跃动的光芒微微有些复杂。
最终他突然沉了眼,低下头,掩去光彩。
清越又刻意压低的声音便在秋香耳边响起:“姑娘有心了。”
这是答谢?秋香瞬间心中闪过这个几个字。
看来唐寅已然明白秋香领他过来的深意,这躲避丫鬟的视线是小,给他寻药是真。
秋香轻笑,他明白那就最好:“这本该是我的责任。”
她是指他手上的伤。
于是,唐寅就靠在灶台边缘,沉默下来,另一只手便垂在身侧。
低着头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遮挡了他的表情,秋香看不清,猜不透。他不再回话,谁也不知他的心思。
气氛竟显得有些压抑。
秋香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不动声色,接过他手中握着没有动作的药瓶。
等摊开他手心时,他才道:“姑娘不必如此待我,唐某早已把功名利禄看做天边的浮云,这闲云野鹤才是归宿……”
秋香一愣,开始并没有听懂唐寅的话,可等他下一句话一出口,秋香便大恼。
他说:“姑娘与华府的恩情,唐某受不起。”
她终于听明白唐寅这话中的含义了。
他以为秋香不计前嫌如此帮他,是因为华府想要招安他于旗下,秋香如此做也不过是得了华夫人的吩咐。他现在受了秋香的恩情,自然是要还恩与她。
怪不得这好感度一点也没加,原来他当秋香是虚情假意。
秋香大为恼火,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勃发的怒意。
在黑夜之中,她压低了温软的音色,咬着牙,叫道:“唐伯虎!”
秋香的嗓音有一半含在喉咙之中,只为了不引起丫鬟们的注意,可是其中的恼怒却愈加明显。
作者有话要说: 更晚了,=口=,不准打脸。
另:明天请假一天,要出门,回来的很晚来不及码字。周一19点正常更新。
27Chapter。26故意
“唐伯虎!”
黑夜中那似乎蕴含着滔天怒意的低吼在耳边迸发,秋香黑沉的瞳孔中,一腔怒视再明显不过。她刻意以唐寅的姓与字相连,此时这个显得并不尊重的称呼,足以诉述她心中的怒意。
唐寅没有意料到她会是这番反应,低掩去的眼眸在黑夜中忽地一滞。
——沉默。
然后只见秋香把手中的白瓷药瓶往灶台上重重放下。
「咚」一声闷响,有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四溅。极似烟花散开的姿态,它洋洋洒洒飘落在地,瓶盖红色的塞子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在黑夜中遍寻不着。
秋香紧紧阖着双唇,眯起一双黑眸眺视着唐寅。那,目光直逼他面上一瞬不移,让人无所遁形。
而唐寅这时则抿着薄唇缓缓抬了头,他望向秋香。
因为半靠在灶台上,他的目光与秋香齐平。空气中有微妙的感觉在流动,诡异的静谧过后,唐寅终是有了表情变化,他微微拧了眉头,可无论从哪里看他这动作有有几分刻意为之的意思。
他道:“秋香姑娘叫我?”
语气竟是那般不咸不淡,似乎他已经忘了是谁惹得她恼怒。
秋香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越绷越紧,她兀自握了拳头努力深呼吸一口,细眉一挑,怒极反笑。
就像是冷哼一样,秋香柔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唐公子未免思虑过剩。”
“公子既意在闲云,我又怎会有‘非分之想’,再则,我虽是夫人的宠婢,可到底不过是个丫鬟……”秋香如此说道,眸光从未移动过半分,只把唐寅的神色收入眼底。
她说:“我一个丫鬟又哪里管得了主人家的事。唐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秋香以一个反问结尾,尾音显得尖细了不少,上挑几分,只把尖酸演绎的淋漓尽致。
唐寅听罢敛去了眉头,稀疏着眸光。等听得秋香最后一句语气中的牙咬切齿时,他却笑了,他弯了一双浓眉,嘴角上扬:“唐某可不认为秋香姑娘只是个丫鬟。”
秋香见他笑,心中却是惘然,按捺着一腔怒意,她低声问道:“公子是什么意思?”
“姑娘别误会,唐某只不过是为华府可惜罢了。”
“此话怎讲?”秋香眸光一滞,染上一分忙让的色彩。
“姑娘心思敏捷,实堪大用,只做丫鬟确实可惜。”唐寅笑道。
“……”咦,他怎么会忽然夸起她来了。秋香心中不解,却也不愿被唐寅蒙混过关。
朝他投去灼灼的目光,秋香直道:“公子不要以为夸耀秋香一番,就能让秋香忘却方才公子猜度我的事。”
唐寅又笑了,咧开了嘴,胸前笑得一颤一颤,带动了空气,形成一道浅浅的波纹,可惜肉无法看到。
他此时黑发散落在肩头,笑得好不快哉,哪里还有白衣书生的形象可言。幸好他还记着压低了笑意,黑夜中只听他轻快的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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