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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次次离开人,同时也被人离开过。最后我们也会离开,再也回不来的那种离开。
景朝阳早就知道李璇美不会因他去英国,弃业重头再来。男人只是,设计用此种方式与她道别。一种李璇美最快痊愈,将他忘怀,继续无牵无挂勇敢独立生活的方式。
*
二十四小时内,女人纵跨国度飞身赶来见他。争分夺秒的相见,甚至没有停步买上一束应景鲜花,或任何祭奠物品。
一如往昔般的四目相触,李璇美侧抚墓碑,眼前的影像并非触觉之中的冰冷,而是一幕幕闪映出他们之间每一次标志性邂逅。
细抚墓身,如他的皮肤。搂上冰冷的墓碑,窝陷深埋其间,仿佛仍被他抱满怀。如此简单,从前竟不曾这样认真做过。
这些年来,于李璇美的生命中,景朝阳用他的好,将她禁锢,困在原地。女人从来不怕,更加不信,会真的有天失去这一切。却不知缘分与缘分,谁对谁的陪伴,原来都是有期限的,不会永无止境,难以永牢靠于掌中。
无论现在怎样,炫丽光华还是落魄沉堕,总有些时光一去不复,无法重来。
那些以为完全拥有着的幸福,自以为抓紧了幸福的尾巴,直至最终彻底明白失手。
女人瘫软而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臆想中坍塌沦陷。她生命里的情感真相,竟然一再如此。
哪怕是为了自己,为了日后心不疚疚戚戚,亦要惜缘。因着永远不会知道当日哪一面,竟是记忆中的最后一眼。
而此一生中,当她真正想为己,为一个男人纯粹的痛哭一场时,却干涸地哭不出来。
心底儿强烈的知道,如果有选择,倘人生如选择题那般生硬可选,她愿意为他而死。甚至愿意是她躺在这安宁冰冷的墓地之中,久歇黄泉,而他仍有一千种精彩的可能。哪怕他还有千万的机会,去爱这世上万千的女人。
李璇美伤感地顿悟,她可以为景朝阳去死,却不懂得怎样同他一道,好好生活。
哪怕是此刻,倘一定要正视内心,女人也不得不承认,并不是纯粹惧怕死亡。她只是怕,经过他之后,已然过了花季的自己,将人生所有可能邂逅爱情的好运良人,全部用失殆尽了。恐此生再也无有,如景朝阳这般相待的男人了。
有些人,总要待到千山万水回头望时,才发现是多么的重要。即便重新再来走过一遍时,有可能还是要错过。然,内心里面,多么想要放弃一切,抉择同他在一起。
身沾落花,香红遍地,似谁人血泪胭洇茵草地。
绝望怀想,红尘万丈不过一场离合,深爱的那个人,总是用来伤害的。
不知墓前坐了多久,倘不立时将自身也埋于此,又还能陪伴多久?
天空落起雨,雨清滴入阶,分明离人泪。细碎如金,击起脑海光阴里的一波涟漪。
*
不晓得时间又向前赶了多久的路,如同自家沙发起身一般,李璇美直起身形,带着满身泥水蹒跚坐回到车内。
如果说,真有一种想死的情绪,那么渲染此种情绪,则只需要于这样一个雨中深夜。驱车在冰冷的马路上,听电台里旁人的那些忧伤。看灰的天空,快速流走奔往的黑色雨云团。路上行人,建筑,有一搭无一搭匀速起舞的雨刷。
倘电台热线直播节目里,那些消化过一夜,会化会散的无病呻吟,也算得上是郁结已久的忧伤。那么而今李璇美的心痛便永世无可消解,只得去死,待投生方有出路。
鬼使神差,女人抿过泪的手指,关闭电台悲伤,旋开宋岚阳车上的CD音响:《晚风》《再度重相逢》《与你到永久》恍若隔世,难辨伍佰还是凌志的声音于车厢内乍起···
李璇美的车内收录里,不可能有这两首歌。即便是电台偶撞播起,常坐于副驾驶座位的素嘉也知迅速转换频率。久而久之,郑姐也受教地知道,哪些歌曲需要回避,不可以于车厢内响起。
而眼下这是宋岚阳难以放下,一直在心上的往事。原来,女人亦同她一样,从来都不曾忘记过凌志。仍让他以这样的方式相伴,久留于记忆中。
已经很多年,不敢听到这几首轻易便能触及思恋的歌曲。如当年这样的秋风浩荡中,李璇美想到心纯意善清澈,率性纵为的凌志···想到光耀夺目,气度万千,星沉月落的沈彦···想到景朝阳风雪月色里不回头相看的隐忍用意···
那夜,他转身而去,留给她的最后一朵冰背冷影。倘稍用心便可略察一二,景朝阳早已挂着病态的身形面相,那样平和从容···李璇美从来都以为万事有他。他是这世上永远守护等候,危难时相渡的那艘船。
李璇美亦曾肤浅如同猫一般以为,她是上帝,所以理应被男人如此相待。没有她,他的生命会失去全部,所有欢乐的意义。
女人想到过一千种如何报复,再给弃她而去的男人,沉重的一击。却独独漏掉此一种,人到岸,船覆没的结局。
这世间,总有一个始终心疼你的人,会于这一生当中,让你为他深厚浓烈的痛上一次。这痛爆发得越晚,越难以痊愈。永不结疤,于领口深处淌血。
幻象中,那血至车厢内脚边滩起,渐渐漫了上来,鲜血腥烈似那些没有来得及发生于记忆深处的美丽。
幻念里,景朝阳挽起女人的发,而她毫无杂意主见的靠向男人怀内。
电断,往事如幻灯片一般斒斓尽散,只余幕布惨白苍洞,车熄火于地处繁华的城市交通岗中央。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中,似被往事掐住咽喉李璇美无法呼吸,伏于方向盘上,肩膀无法抑制,剧烈抽动。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儿,唯有哭泣才能换得氧气存活,哀哀地出声痛哭···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夜,从几时起睡不着。马路很晚仍在喘息,城市脉搏另一种有力的跳动。连日来,除却要紧公事,其余时间李璇美都一直呆在距东阑会所不远处的新居内。公司许多不大要紧的跑腿儿应酬,竟一应被宋岚阳出山勇敢的应了下来。
是李璇美一直想要拥有的房子。只有看到这里,才能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海景通透。几乎没有墙的四面,象记忆中已经拆掉的郑市老文化大楼顶端,露台借尸还魂海市蜃楼般的再现。
缘,妙不可言。当年画家苗轲嘉六条屏一组,关于张爱玲李碧华笔下的人物画作。经中都金水路青莲饭店,景朝阳赵中锋的眼,随后沈彦张培红的手,最终经市场流通被李璇美集齐收藏于新居。
无论如何浓墨重彩,书画总是寂寞安静的。而文章,无论怎样挑灯茕影,写得是如何的一番清冷,挤挤扛扛字里行间向人倾诉,叽叽喳喳说着的话,总是热闹。
*
从前,不爱是李璇美的武器,也是埋葬她俗世喜凉的棺木。然,自从浦园再见系着那条领带,仍望向她微笑的景朝阳,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一直不是个会回头去看的女人,此时却很后悔。特别想念有景朝阳在身后的彼时彼岸,那天,那个傍晚,通向一生缘牵的顶端露台。
哪怕能同他一起见证终结,也是好的,也算互不相负。
为什么自己的过程成果总能遂愿,却见证不到每个终结?
除却那些故去逝远的人们,李璇美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否还有柔软的地方。小时候会冒着挨打的危险回家偷粮票出来,送给可怜的乞丐,并为之长涕不止。
而现今,早已不会为人类感动了。反而是对一些动物,看到报道中提到被奴役的亚洲象等等,李璇美会躲闪自一边泪星自眼角偷溢飘洒。她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善良正常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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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仪式暨璇艺答谢酒会,如期在西苑饭店主堂开幕。李璇美宋岚阳携手出场,引起在场媒体一阵狂拍。
事先的媒体见面会上,大家已达成共识:璇艺出一笔可观的封口费,所有媒体娱记不许提及单兵,毁容,培艺这几个敏感词。而璇艺公关部门也早向记者通告过,今晚李璇美新作、宋岚阳从前以及未来所有的作品都将签约,归璇艺文化娱乐传媒出版集团全权授理。
还未从景朝阳哀痛中复原,女人席间却仍很配合剧情。该笑的地方用力笑,借以掩饰心底儿的悲伤。
工作餐之后,便是签约仪式,最后晚宴酒会。李璇美至今仍清晰记得西苑饭店的那一晚,那天的重要性,不亚于青年时代第一次邂逅沈彦,第一次哭泣中相遇景朝阳,第一次于山色篝火剪影中远远望见突然间自我的凌志···
那晚西苑饭店主堂内灯火通明,比多少多少年前绚丽繁秾的索菲亚国际饭店,更多上几分岁月风尘的厚重。
人间胜景,流光溢彩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不同的是,人群中望不见当年的江薇。而菱花镜中的李璇美,人面保养再精心得当,亦明显不同于青葱彼时。即便更著风情姿雅,亦不复当年水嫩无邪。
现在的李璇美,美得让人敬而远之,即便心较之从前多了几分平泊,然,望之仍令人心存戒备。而当年的她,随便往哪儿一站,便能勾得男人雄心竞逐,征服之心。纵使心胸内里欲望滔天,而男人们却亦只看到她的青春年华幼稚。
灯火照得李璇美有些头晕目眩,分不清今时彼岸。于宋岚阳出场鼓励的注目之下,按照议程安排,上台发言介绍创作思路和故事梗概,于结尾处李璇美真挚道:“不知道大家是否相信宿命,常常会觉得心底儿远方有什么必然的未来,在召唤等待。或许自己能有作品,有天遇见相同的人,也能给旁人力量。”
相看台下乌鸦鸦,女人继续道:“我没有宋岚阳强大的编故事能力。有人或许会说,我写的不象是故事,倒象是一段正在进行着的现实生活。故事总该是大起大落,令人瞠目结舌的。而我却觉得,剧情不用跌宕,生活已然足够起伏。且因着休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