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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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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交过了坦白书,为啥还要写呢?过去写的不算吗?过去坦白不彻底?唉,这就很难了。啥叫做彻底呢?坦白一件,不彻底;坦白十件,不彻底;坦白一百件,还是一个不彻底。一件也不坦白,倒反而彻底了。最好一件也不坦白,不然的话,坦白没有一个完。”
  “你的五毒不法行为你自己晓得,我们也晓得。”徐义德想起刚才严志发对他说的这句话。“你们也晓得,那很好,按照我的五毒不法行为定罪好了,何必要我坦白呢?朱延年说得对,政府既然知道我们资产阶级的五毒罪行,掌握了充分的材料,全市职工检举了三十多万份材料,那宣判就行了,为啥还要资本家坦白呢?要资本家自己检举自己,提供材料好定罪。”
  杨健在会客室里对徐义德讲的话有力地在他的耳朵里回响着: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坦白从宽;第二条路,抗拒从严。”
  “坦白从宽?那才是天下的大笑话。共产党讲的,总是好听的,不坦白,你不晓得我的材料,你要从严也无从严起。坦白了,有了材料,有了证据,倒反而会从宽?三岁娃娃也不会相信。坦白了好定罪,没收财产。房子没有了,住在啥地方去?另外租一幢花园洋房或者公寓房子?没钱。弄堂房子?又脏又闹,哪能住得下?黑色大型林肯牌汽车没有了,出门坐啥车子?祥生汽车,太寒伧。人家一看到那刺眼的粉绿颜色,就晓得是营业车子。偶尔坐一下,人家不晓得倒也无所谓。长了,人家必然会看到,一定要说:“徐义德也落架了,坐在一辆祥生汽车里。还有,三个老婆谁赡养呢?守仁的开销呢?有些可以预先藏起来,这倒是一个办法。”
  他想到这里,眼光正好望见办公室右边那块墙壁。墙壁是新粉刷的,还没有完全干燥,隐隐看得出是补上去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石灰气味。他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走到墙壁那儿去,弯着腰,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墙壁,回音是坚实的,取出里面私藏的二千两金子以后,都填满了砖头。他叹息地说:
  “足足二千两金子,完了!放在墙壁里都不可靠,放在别的地方可靠吗?现在看来,一切的地方都不可靠。最可靠是不坦白,政府没法定罪,没法没收财产。抗拒从严吗?顶多送进提篮桥。”徐义德的右手立刻放到人民装的口袋里,那把绿色的透明的化学柄子的美国牙刷和先施牙膏还在,撇一撇嘴说道,“进提篮桥吗?早准备好了。”
  他的眼光对着早一会严志发坐过的长沙发上,喃喃地说:
  “想我坦白吗?我徐义德不上那个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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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宝珍今天睡了午觉,起来感到精神很好,看到屋子里有些乱糟糟的,便兴致勃勃地动手整理了。她首先把杨健的衬衣短裤和珍珍的小衣小裤拿到卫生间里,在浴缸里放了水,给泡上;转过身来,又把桌子上的什物摆齐,铺好床,扫了地,就到卫生间去洗衣服。她弯着腰洗,因为很久没有做事,劳动给她带来了愉快,不洗完,手简直停不下来。等她把衣服晒上,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额头上飞舞着金星,整个房间在她面前旋转,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摇摆着,仿佛大地在动荡,哪能也站不稳。她扶着床,一步步好容易走到床边,仰身往床上一倒,紧闭着眼睛,房间里静静地,只听见胸口怦怦地激烈跳动,十分闷塞。她勉勉强强地给自己加了一个枕头,稍为好一点,可是呼吸还是不顺畅。
  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她慢慢恢复了正常,睁开眼睛,看到整洁的房间和卫生间晒的衣服,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气恼。高兴的是今天总算打扫了房间又洗了衣服,这是她好久想做而没有能够做的事。也是这样的事叫她气恼:为啥做了这么一点点的事,就感到那样吃不消呢?要是在过去,别说这点事,就是再多一些活也不打紧。现在哪能竟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她不相信自己的体力坏到这个程度,伸手到枕边拿过一面小小的圆镜子,对着自己的面孔照过来又照过去,好像在追寻失去了青春的体力。
  如烟一般的往事,又一幕一幕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九四一年,她和杨健都在上海一座私立大学里读书。杨健读的是中文系,戚宝珍是教育系,虽然他比她高一班,选修课却常碰在一班里。中国通史这一课,他们俩人不仅在一班,而且同一张桌子。杨健在学校里的功课很好,几乎他所读课程的成绩都名列五名以前。当时他已经是中共党员,在学校里很活跃,学生方面有啥组织,他不是委员,就是代表。他是消息最灵通的人,对于抗日战争的前途他比任何人看的清楚,分析的头头是道,和他接近的人得到鼓舞,同他谈过话的人找到前进的方向。同学们有疑难不决的问题都去找他,他总满足你的要求,设法给你解决。经过他用各种办法介绍,许多同学暗中去了抗日民主根据地。在学校里,在公开的场合,他非常沉默;在校外宿舍里,在个人接触中,他是个富有风趣的人,谈起来就滔滔不绝,可是一点也不罗嗦。
  认识他的人常常到他的宿舍里来,不认识他的人想法和他接近。戚宝珍发现他常到图书馆去,她也常到图书馆和他一道看书。他每次到图书馆都挟了许多书,放在他面前,低头在看书,在写笔记,没有注意她有意坐在他的附近。她故意和他谈论中国文学啥的。吃饭后,他们两个人常常肩并肩地在校园里散步。
  一九四三年夏天,杨健读完了大学,组织上决定他到苏北抗日民主根据地党校去学习。两人相约:她毕了业,便到苏北来,参加抗日民主根据地工作。
  临别前夜,他们两个人手挽手地在河边草地上走来走去,几次走到校园门口,她又把他拉回来,舍不得离开校园,舍不得离开草地,舍不得离开小河,舍不得离开夏夜的宁静。
  一九四四年八月,她来到了苏北,和杨健结了婚。婚后,她分配在县政府教育科当干事。这个工作正投合她的兴趣。
  第二年十月,她生下珍珍。那时抗日战争虽然胜利了,国内并没有取得和平,解放战争的烽火在各地燃烧起来了。杨健和戚宝珍随着部队转移到山东。他担任县委宣传部长工作。
  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上海解放,组织上调动大批干部支援上海,杨健一到了上海,分配在长宁区委统一战线工作部工作。不久,戚宝珍带着珍珍也到了上海,在长宁区人民政府文教科担任副科长职务。同时还在沪江纱厂夜校里兼一点课。开头一年多,她工作非常努力,从清早忙到深夜也不感到疲倦。在解放区积累的教育行政工作经验,她研究怎样在区里运用,有时还挤出时间给区里小学教员做报告。自从发现自己有心脏扩大症,精力就不如从前了,开始并不服输,一次又一次躺下,不得不叫她徒唤奈何了……
  过去这些事在她脑海里涌起,非常新鲜,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自己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做了这么一点点家务事,身子竟支持不住。从那面小小的圆镜子里看,自己的容颜并未消瘦,眼角上也没有长起扇形的皱纹,从表面上看,还是年青有为不减当年,她生气地把镜子往床头一放,怨恨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鬼身子!”
  叶月芳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劈口问她:
  “你骂啥人?”
  她没有注意有人来,突然听到人声,兀自吃了一惊。她侧过头去看,见是叶月芳,想起床招呼,立刻给叶月芳按住了。叶月芳坐在床边,对她说:
  “你躺着好了……”
  沪江厂的“五反”工作热烈展开,杨健一连几天抽不出时间回家。他嘴上不提,叶月芳心里知道的。今天叶月芳到区里来有事,杨健对她说:办完事,有空,到他家去一趟看看。
  她见了叶月芳,有一种矛盾的心情:一个人老是蹲在房间里,总希望见到一些朋友,等到朋友来了,又觉得不如一个人在房间里安静。她以为区文教科叫叶月芳来的,不等她讲下去,抢先说道:
  “唉,今天睡了午觉,起来精神好些,收拾了一下房间,就又倒下了。”她的眼光望着叶月芳,那意思说:别看我躺在床上好好的,我的身子可是不行呀!
  叶月芳没有留意她的眼光,不假思索地说:
  “医生不是要你好好休养,一个人蹲在家里哪能工作,我劝你还是到疗养院疗养一个时期才好……”
  她每次见到人,总怕别人误会她蹲在家里好吃懒做,暗中说明自己的病,但听叶月芳的口气,完全了解她最近的健康情况。她就不详细说下去,改了口:
  “厂里正在‘五反’,你说,我一个人在家里哪能闲得住?”
  “这个心情,我是了解的。”叶月芳的两个腮帮子上浮着两个小小的酒窝,同情地说,“我一闲下来,就觉得闷的慌,一天不做许多工作,就仿佛一天白过去一样,想起来心里就不舒服……”
  “你说的是呀,简直说到我心里去了。老实讲,见到你们生龙活虎般工作,我心里就静不下来。好几个月没上班了,在家里也不能给杨健一点帮助。”
  “杨部长晓得你在家里闷的慌,特地叫我来看看你。这两天厂里忙……”
  “厂里‘五反’进行的哪能?”
  “‘五反’吗?”叶月芳怕讲起厂里轰轰烈烈的五反运动会妨碍她休息,迟疑地没有说下去。
  “为啥不肯告诉我?”
  “你还是好好休息,别操这份心了。”
  “你告诉我,我不操心就是了。”
  叶月芳简单地告诉她最近“五反”的情况,她顿时兴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焦急地问:
  “徐义德这么顽强?”
  “资本家不会痛痛快快地坦白的。”
  “让他这样纠缠下去吗?”
  “只要群众发动起来,形成‘五反’统一战线,徐义德就孤立了。”
  “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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