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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还要到厂里有事哩。”
“有事?”奶奶放下菜篮,向阿英望了望,奇怪地问,“今天是厂礼拜,有啥事体?”
“现在厂里的五反运动正闹猛哩,……”
奶奶不等她说下去,插上来讲:
“五反五反,五反同你们有啥关系?那不是政府和资本家的事体吗?”
“不能这么讲,”张学海从墙角那边的布帷子后面走了出来,搭话道,“五反运动同我们工人的关系可大哩。”
奶奶老花的眼睛里露出怀疑的光芒:
“关系可大?”
“是呀,”汤阿英说,“‘五反’就是为了我们工人么,为了社会主义么。‘五反’了,消灭了资本家的五毒,走社会主义的道路生活就好做了。生产增加了,国家富强了,大家日子就好过了。‘五反’哪能和我们工人没有关系呢?”
“就算有关系吧,那有政府去管,不是派了检查队进厂了吗?何必你们去操心!”
“我们也要插手,”阿英对奶奶耐心地解释道,“政府派来的检查队是领导‘五反’的,许多事体要我们工人自己动手。过去的事我们晓得的比他们清爽,大家不动手,‘五反’搞不彻底。”
奶奶不了解这些事,也说不过阿英,但心中仍然不满。听阿英那么一讲,她不满的情绪就从嘴里流出来了:
“啊哟,看不起你,你的本事倒不小哩。”
“我没啥本事,不过余静张小玲领着我们干。”
张学海想起工人常唱的《团结就是力量》那首歌,他说:
“团结就是力量,大家动手,事体就好办了。”“啊呀,一张嘴我都说不过,现在又加进一张嘴来了。”奶奶显然不满意儿子帮助阿英说话。她想不出理由来反驳,却又不甘心听阿英那一套,于是生气地说,“就算是‘五反’吧,也得有个厂礼拜啊!”
“厂礼拜当然有呀,今天就是。”
奶奶眯着眼睛笑了。她很高兴自己逼阿英讲出了这句话,于是顶过去:
“今天是厂礼拜,那你就给我蹲在家里。”
“我约人谈话,谭招弟她们在厂里等我哩。”阿英的口气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厂礼拜,还要开会谈话?”奶奶把“会”字的声音说得特别重,她问自己,“又开会,又是厂礼拜?这叫啥厂礼拜,啥辰光不好谈话,偏偏要选在厂礼拜这一天!我真不懂。”
阿英焦急地说:
“唔,和你讲话真不容易。奶奶,厂礼拜约人谈话为啥不可以呢?人家杨部长自从进了厂,从来没有休息过,别说厂礼拜没有,每天下了班还得工作,要忙到深更半夜才能闭上眼睛哩。”
“人家是部长,你也是部长吗?”
阿英见奶奶的歪道理说不完,自己又不好发脾气,她的脸急得红通通的,不满地说:
“奶奶,不能这样讲,大家都是工作么。”
“工作,”奶奶用鼻子哼了一声,轻蔑地说,“这句话真好听。为了工作,家就不要了吗?”
“谁说不要家的?”
“谁?”奶奶有点生气了,说,“厂礼拜,连在家里吃顿饭的工夫也没有,那还要家做啥呢?”
“现在‘五反’啊,也不是平时,昨天张小玲通知,今天早上十点钟,青年团的积极分子要分头约人谈话,进一步深入动员群众检举,做好党的助手工作。”
“积极分子啊。”奶奶撇一撇嘴,讽刺地说,“怪不得这么积极哩,积极得连这个草棚棚也蹲不下啦。我早就说你变了么。这个草棚棚简直看不见你的人影,一回到家板凳还没坐热就又跑哪。”
阿英竭力按捺下不满的情绪,耐心地给奶奶解释:
“实在因为最近工作太忙,没有办法,我在外边也时常惦记家里啊。”
“好,好好。”奶奶心里着实不高兴,她看出来今天怎么说也留不下阿英,却又不愿意让她去,便以退为进地说,“我管不了你,积极分子么。你要开会就开会,你要谈话就谈话,随你的便。”
阿英没有吭气。奶奶转过来,笑脸对着儿子,亲切地说:
“学海,来,天大的面子也留不下人家积极分子,我们在家里弄饭吃。我今天给你买来两只猪脚爪,清炖一锅汤,你喜欢吃的。”
“我……”
“哪能?”
奶奶从昨天晚上起就想好了怎么安排今天的日子,一清早又亲自去买了大家喜欢吃的小菜,以为今天大家可以欢欢喜喜地在一道吃饭,不料阿英要去谈话,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和儿子、孙女一同吃饭了。见儿子吞吞吐吐想说不说的神情,使她暗自吃惊,难道儿子也——她不敢往下想,用老花的眼睛盯着学海。
学海想不讲,不讲奶奶仍然会知道的,不让她知道也不行。他怔了一下,就直截了当地说:
“我也有事体。”
“你——”奶奶不敢往下想的事学海终于说出来了,现在是奶奶说不下去了,她把“你”字说得很重,声音拖得很长,真想不到儿子也有事。可是她还是有点儿不相信,问道,“你有什么事体?”
“我们保全部的工人要开小组会,打算研究保全部怎么进行五反运动。我们讲好了到厂里吃中饭先碰碰头……”
张学海一五一十地把保全部的“五反”情况说给奶奶听,希望取得她的同意。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噘着嘴说:“你们都去,你们都去。”奶奶过去一把抓过巧珠的小手,摸着巧珠的小辫子,亲热地说,“来,我们两人吃。我先弄虾烧豆腐给你吃。”
奶奶一肚子不高兴。她的安排全落了空。她向学海和阿英扫了一眼:
“你们以后干脆就别回来了。”
学海看看娘真的动了肝火,想她今天从早忙到现在,他和阿英都出去,把她和巧珠丢在家里也实在不太好。他眉头一扬,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
“这样好了,娘,现在就弄中饭,我早点吃了去,好不好?”
奶奶的嘴角上浮起了微笑,心也平静了一些,马上爽朗地说:
“当然好啊。我现在就给你做饭,”她转过脸去望着阿英说:“那你也吃过早中饭去,好不好呢?”
阿英看看手表,急着说:
“啊哟,快九点半了,我得马上去,等不及吃饭了。”
学海怕奶奶不放,别又弄僵了,就在一旁相帮地说:
“就让她去吧。她们约好了人,迟到不好。我在家里……”
“好,”奶奶有儿子在家,心里比较满意了。她点了点头,说,“去就去吧,谈完了话,可要早点回来,阿英。”
阿英应了一声:“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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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汤阿英约谭招弟今天早上十点钟到厂里谈谈,一开头就给谭招弟回绝了:
“明天是厂礼拜,有话改一天再谈。”
“厂里的五反运动正闹猛,早一点谈好。”
“后天不是一样吗?”
“早一天谈,早一天对运动有帮助。”
“那么,现在就谈,”谭招弟站在通向大门的煤渣路上,眼光在向四面望望,在寻找一个地方,好坐下来谈。
汤阿英谈话的内容和步骤还没有准备好,她说:
“我还要约别人参加,明天早上十点到厂里谈好了。你今天做了一天生活,累了,该回去休息休息。”
“那么,到我家来谈。”谭招弟还是不大愿意把厂礼拜的休息时间完全花在厂里。
“在厂里谈方便些,厂礼拜杨部长和余静同志都在,有啥事体和他们商量也容易。”
谭招弟见汤阿英坚持明天在厂里谈,想来一定有道理,而且提出杨部长和余静同志厂礼拜都在厂里工作,她就不好再说了。她嘴上同意了,回到家里,心里老是嘀咕:不了解汤阿英要和她谈啥。她对重点试纺的看法还没有改变,更正确地说,她对重点试纺的看法比过去更坚持了。她同意重点试纺是有保留的,态度是勉强的,内心认为重点试纺不会解决啥问题,折腾一阵子,生活难做还不是生活难做,派啥用场?杨健带领“五反”检查工作队进厂,她和大家一道去欢迎了,也鼓掌了,也喊口号了,简摇间的“五反”分队成立她也参加了,细纱间诉苦大会她也听了。总之一句话,该欢迎的,她欢迎了;该参加的,她参加了,该做的事体,她做了。她就是郭彩娣所讲的那种少数人当中的一个:你推他一下,他动一下;你不推他,他就不动;整天只顾忙生产,忙完就走了;轰轰烈烈的五反运动好像同她没有多大关系。但她并不是对伟大的五反运动不抱有希望,也不是怀疑五反运动会不会和重点试纺一样,不了了之;她当然不了解杨健和余静她们商量好了,要在五反运动中同时解决重点试纺和生活难做问题;不过,正如杨健所说的“当群众还没有亲身体会到运动和他自己的关系时,当然不会主动积极的。”她因此对五反运动持保留态度,一切事体随大流,缺乏主动积极的精神。汤阿英约她谈话,她自然不会积极响应的。
她翻来覆去想不起汤阿英要和她谈些啥,横竖答应了,只好带只耳朵来听听。今天早上十点以前,她就到厂里来了。现在她坐在工人文娱室里,拿了一份《人民画报》,迎窗坐着,随便翻翻。汤阿英赶到文娱室,大步走了进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来晚了一步。”
谭招弟回过头去一看,见是汤阿英,便放下《人民画报》,站起来,亲热地招呼:
“没啥关系,我也刚到不久,快坐下来歇一歇。”
她们两人坐在迎窗的小桌子两边,桌子上有一副象棋盘,不知啥人下了象棋,没有收起,那副残局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汤阿英看了文娱室一眼,空荡荡的,没有人,早晨的阳光从室外射进来,显得屋子里清静明朗。汤阿英接着说:
“我早就准备来了,可是巧珠奶奶不放;她一早去买了小菜,要我和学海在家里过一个厂礼拜,大家团聚团聚;一听说我约人到厂里来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