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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荣康去坐坐?”
“不……”
“那里清静,没啥关系……”
梅佐贤见老大房附近人太多,讲话不方便,只好跟陶阿毛一同过了马路,走进荣康酒家。上了楼,贴马路的那间小房间正好空着,他们两个人坐了下来。服务员送茶进来。陶阿毛随便要了点酒菜。梅佐贤见服务员离开了小房间,立刻慌张地说:
“你胆子好大呀,阿毛!”
陶阿毛给梅佐贤突如其来地一问,有点愕然,不解地望着他:
“哪能?”
“你晓得现在是啥辰光?”
陶阿毛看看自己的手表,轻松地说:
“六点三刻。”
“我不是问这个……”
“你是说厂里正在‘五反’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点点头说,“正在‘五反’,我连汽车都不大敢坐,刚才你在老大房叫我梅厂长,万一给人看见,以为我们是攻守同盟哩。”
“就是攻守同盟也不怕……”
“嘘!”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陶阿毛,叫他不要讲下去。
陶阿毛凑过去,把声音放低一点,问:
“怕吗?”
“现在风头不对,凡事不能赶在风头上。”他的声音比陶阿毛更低微,哀怨地说,“我在厂里和任何人都不打招呼,低头进低头出,避这个风头。”
“‘五反’这股风把你吹倒了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口头上否认,实际一听到“五反”就感到吓丝丝的,“何必一定要顶着风走呢?”
陶阿毛不再和他辩论下去,把话题转到徐义德身上:
“你最近碰到总经理没有?”
“没有,只通过一两次电话。他问起你,为啥最近不照面,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叫人着急的不行。”
“找你,你又怕。”
“突然叫我,给人发现对你我都不方便。要是事先约好,当然没啥关系。”
“在厂里找不到机会,我也怕叫人发现,以后工作就难做了。”陶阿毛说出心里的话,他最近确实想找梅厂长谈谈,总捞不到适当的机会。今天无意在老大房碰到,就忍不住大声叫住了他。陶阿毛担心徐义德顶不住,如果都坦白交代,他在沪江纱厂就站不住脚了。他关心地问,“总经理顶的住吗?
你说。”
“总经理顶的住的,他说有两怕:一怕大家心不齐,二怕检举。”
“这两桩事体都不必怕……”
陶阿毛刚讲了一句,服务员端进一盘芙蓉鸡片和一壶老酒,放在他们两人面前,巴结地说:
“今天老酒可好,是加饭的……”
陶阿毛“唔”了一声,改口接上去说:
“等了很久,肚子倒饿了。”他提起酒壶给梅佐贤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老酒,笑着说,“来,干一杯!”
“我敬你一杯!”
他们两人干了一杯。服务员看他们的兴致很高,凑趣地说:
“要不要加点下酒的菜?”
“不要了。”
陶阿毛向服务员挥了挥手。服务员马上弯腰退了出去。
半晌,陶阿毛接着说下去:
“这些事和大家都有关系,一定心齐。你说,谁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坦白交代了,自己吃的消吗?”
“这话也有道理。”梅佐贤虽然同意,但马上接着忧虑地说,“就怕有的人吃不消。”
“不怕风再大,总要过去的。我想不必担心。”
梅佐贤不同意陶阿毛乐观的估计。他仍然很焦虑,皱着眉头说:
“只要有一个人说出去,就全完蛋哪!”
“不会有人说出去的,”陶阿毛依然信心很高,反问梅佐贤道,“啥人会说?”
梅佐贤把他认为可能有问题的人一一数过去,觉得每一个人都可靠,又都不可靠。他没有把握。他叹息了一声,说:“很难讲。”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听说‘五反’工作队收到不少职工的检举材料哩!”
“我是群众工作组的负责人之一,别的我不知道,这个我可清楚。”陶阿毛说到这儿眉飞色舞,仿佛他真的看过检举材料,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职工检举材料的内容,钟珮文和叶月芳负责保管和整理材料,对无关的人从来不谈。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给梅佐贤和自己又斟满了一杯,得意地撒谎说,“全是宣传攻势,啥检举材料,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告诉总经理,这方面,他放心好了。”
听到这方面的消息,梅佐贤放心了。但是他还有点怀疑,问:
“真的没有重要材料吗?”
“当然真的。”陶阿毛没有看过别人的重要检举材料,可是表面上装出来好像看过全部检举材料的样子。他很认真地说,“我骗你做啥!”
梅佐贤忽然感到浑身非常轻松,就像是放下一副千斤重担似的,微笑地说:
“我也料到不会有啥重要材料的。”
“你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总经理,叫他放心。”
“总经理那方面倒不怕,就怕别人嘴不稳。”
“啥人嘴不稳,啥人吃亏。”
“那是的。”梅佐贤听陶阿毛这么一说,胆子慢慢壮了,“顶过这阵风,就没事了。阿毛,还有啥消息吗?”
陶阿毛凝神想了想,说:
“别的没啥重大消息。”
“有消息随时告诉我。厂里不方便,可以打电话到我家里的,——最好晚上打来,白天人多嘴杂。”
“好的,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你的工作不容易做,得小心点,别露了马脚。”
“你放心,我的厂长。”陶阿毛拍拍胸脯,说。
服务员送进来一盘软炸里脊。这一次是梅佐贤先举起杯,对陶阿毛说:
“来,干一杯!”
陶阿毛会意地端起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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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陶阿毛从荣康酒家走出来,还不到八点。他站在一路电车的站头上等车,想找个地方去白相,看到斜对面“百乐门”舞厅霓虹灯的光芒,想去跳舞,回去换衣服太晚了,不换吧,那身蓝布人民装又不像样子。看电影吧,一个人又太单调。正在犹犹豫豫,从愚园路那边又开来一辆二十路无轨电车,乘客下来,纷纷走了,只有一个年青的少女慢慢走到一路电车的站上。他笑盈盈地向她点了点头,问她:
“到啥地方去?”
“看电影去。”她暗暗注视了他一下,说。
“哪家?”
“美琪。”
“一个人吗?”
“当然一个人,还有啥人?”
“肯请我看电影吗?”
这一句话问得对方很为难,使她不好拒绝,只好说:
“要看,我请你。”
一路电车从常德路那边轰轰地开过来,天空电车线上时不时爆发出绿色的火花,站在车头上的司车拼命踩着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叫行人让开。车子到了站头上,乘客下来以后,陶阿毛让她先上车,他接着上去买了票。
到了江宁路口,陶阿毛先跳下车,转过身子,很体贴地扶着她下来。等电车开过,他望了望马路两边的车辆,很小心地搀着她的手,像个保镖似的,保护她穿过马路。一到江宁路上,她撒开手,加紧步子,一边打开手里的小红皮夹子拿钞票,赶着去买票。
他走的步子比她更快。她走得有些气喘了,还是跟不上,等她赶到美琪电影院门门,他已经买好了两张票。她心头一愣,问他:
“我请客,哪能你买票?”
“不是一样的吗?怕你来迟了买不到。”
她把手里的人民币送到他面前,说:“代我买,谢谢你。
给你钱!”
他指着右边的楼梯,说:
“快开映了,进去吧。钱你留着,下次请好了。”
她只好跟他走去,坐到楼上最后一排的右边。她不明白陶阿毛是怎么一回事,要她请客,他自己却买了票。主人成了客人,客人倒变成了主人。她望着手里的那张钞票,迷惑不解了。
他若无其事地坐在她左边,望着舞台上的紫色丝绒幕,同时,眼光暗暗向她右边斜视。她又把钞票送过来,他摇摇手,很生气地说:
“你这样看不起我吗?”
“哪能看不起你?”
“难道我万把块钱也出不起吗?”
“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请客么。”
“你下次请好了。”
她一时答不上话来。这次请他是碰巧遇上的,而且又是他“将军”“将”出来的。下次请,她不愿意,嘴上却又不好说出口。他代她说了:
“我晓得你请客是勉强的。下次不愿意请,也没关系,你这种人,啥人也不愿意和你往来。”
“这是啥闲话?”
“你太厉害了!”
“啥人讲的?”
“背后哪个不讲你?事事斤斤计较,从来不肯让人,连讲话也不饶人一句。啥人也不愿意和你往来。”
她从耳根子红起,一直红到脸上。当面这样毫不客气地严厉地说她,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过去,她听到的尽是些恭维话,谁也不敢碰她一下。她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损害,在电影院一千多个观众里面觉得自己很孤立。她努力保持着镇静,不表露出来。她想知道别人对她的意见:
“还有啥?”
“多着哩。”他说了这句话,不再往下说。
“你讲讲看。”
她望了他一眼。陶阿毛在她的眼中忽然变得亲近起来。她没想到他这样关心自己,别人对她的意见他都记在心里,并且告诉了她。他年青,有技术,人缘好,可是对她的态度却有些儿冷淡。她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便要求道:
“讲啊。”
“怕你吃不消。”
“不要紧。”
舞台上的紫色丝绒的幕慢慢拉开,露出雪白的银幕。从乳白色屋顶和墙壁当中放射出来的电灯的光芒慢慢暗弱下去,直到灯光完全消逝,银幕上随着立即出现了七个触目的大字:《内蒙人民的胜利》。他低低地说:
“开映了,以后再谈吧。”
她不好再要求,也没法把钞票给他,只好放到小小的红皮夹子里去。她打开黄铜的拉链,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