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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楼上那一幕又在他的眼前展开,非常清晰,连声音也仿佛听的清清楚楚。他忍受不了,他的心再也平静不下去。他站了起来,眼光愤愤地望着客厅门外的楼梯,想了想,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
他迈着脚步,不满地向书房走去,拉出书桌的抽屉,取了三张白纸。他伏在桌上,抽出派克自来水笔,准备重新写坦白书。
他想到杨部长那些话,决心把自己的五毒不法行为向政府坦白,这样可以得到政府的宽大处理。他从上海解放初期的事一件件想起,理出个头绪来。先从套汇写起。他的笔尖一接触到纸面上,便停下来了,问自己:为啥要彻底坦白呢?这些事不坦白,政府知道吗?当然不知道。凭你杨部长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知道。为啥要坦白?那不是自己上钩吗?不能。正是因为这是严重关头,只要咬咬牙齿,也许就滑过去了。杨部长那样说法,可能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他真有本领的话,为啥不拿点颜色出来看看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坦白完全有道理。他无聊地用笔在纸上乱画乱写。他画了一个女人的头,又画了一个男人的头,最初以为不像,再一看,又觉得很像。他感到身后有人在窥视,突然回过头去,书房里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点声音。他怕被人看见这张画了乱七八糟的纸,赶快把它揉做一团;但又怕给人拾去,立刻把它扯得粉碎,再揉成一团,放在人民装的口袋里,仿佛这样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回事了。
他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停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草地,望着红色围墙外边的一幢幢花园洋房。每家洋房都打开了窗户,好像都有人在窗口望着徐公馆,望着徐公馆里林宛芝的卧室。他不能再在书房里停留,这样下去,不是等于告诉人家徐义德心甘情愿戴绿帽子吗?徐义德不是这种人。他要冲上楼去,把冯永祥这家伙撵走。他走到书房门口又退了回来,心想这桩丑事本来没人知道,那么一闹,反而会传开去。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知道。也无论如何不能得罪冯永祥。更不能叫人晓得徐义德知道这件事。他自言自语地说:
“徐义德根本不知道,对!”
应该马上离开这地方。到啥地方去?公司?今天讲好不去的。厂里?刚才和杨部长告别,回来写坦白书,怎么忽然又回去呢?不能。他回头看见挂在墙上那幅《绔扇仕女图》,忽然得了启示,报复地说:
“对,找我的菊霞去!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他得意洋洋地走到门口。老王见他要出去的神情,诧异地问:
“总经理要出去吗?”
“唔,”徐义德态度自若,说,“有点要紧的事体。”
老王给他送上帽子。
“准备车子。”徐义德接过帽子说。
“是。”老王飞奔去叫司机。
过了一会,徐义德坐上那辆一九四八年式的林肯牌汽车走了。老王见徐义德走了,他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看门的老刘问他笑啥。他捂着嘴说:
“没啥,没啥!”
老刘附着老王的耳朵嘀咕了一阵,然后问道:
“是不是?”
两个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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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钟。沪江纱厂铜匠间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人群当中是一张长方桌——用三张八仙桌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块白布。长方桌上端坐着杨健,他正对面坐的是徐义德。徐义德一走进铜匠间,看见那许多人就料到今天的情况不妙,坐下来以后,他有意把头低下,暗中却又不时觑来觑去,但看不太清楚,又不敢完全抬起头来看。他的两只手交叉地放在胸前,眼光经常望着那只细白的肥胖的手。
铜匠间里像是处在暴风雨的前夕,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这平静里仿佛孕育着巨大的声音,随时可以爆裂开来。
在肃静中,徐义德听到杨健充满了力量的声音:
“……过去你只坦白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态度极不老实。本来,我们可以根据掌握的材料处理,为了挽救你,没有做结论。我们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做到仁至义尽,希望你彻底坦白。今天会上,要你表示态度,别再耍花招。你坦白,或者不坦白,我们好处理。以前写的讲的,今天要在会上总交代,交代的好,算你坦白;交代的不好,工人同志不允许的。人民政府的法令也不允许。你现在考虑考虑,想好了再讲。”
从课堂回去的第二天下午,徐义德又交了一份坦白书,比过去增加了一些琐碎的项目,主要问题还是没有坦白。杨健料到徐义德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还存着蒙混过关的幻想。他便把最近沪江纱厂的情况写了个报告给区委,建议召开面对面的说理斗争大会。区委批准了他的意见。今天就召开了会,厂里有关的职工和资本家代理人都出席了。他向徐义德讲清了道理。徐义德听完了,慢慢抬起头来,向杨健感激地点了点头,顺便向左右两边望了望,梅佐贤和韩云程坐在他的左边,他右边是郭鹏和勇复基,再过去有不少工人,他只认识余静、赵得宝、严志发、钟理文、汤阿英和陶阿毛这些人,许多车间的工人面孔很熟,名字可叫不上来。他看到陶阿毛,马上把眼光转过去,生怕被人发现,但又情不自禁地睨视了他一眼。他心想梅佐贤、郭鹏和勇复基这些人,在紧要关头就不起作用。这样大规模的会,事先为啥没告诉他?幸亏陶阿毛没有把他忘记,通过梅佐贤打电话告诉他今天晚上要开这个大会,使他精神上有了一些准备。陶阿毛怕他坦白交代,特地编造群众工作组的一些假情况告诉他,鼓励只要今天这个会能够顶过去,问题就差不多了。他在会场上看到梅佐贤、郭鹏、勇复基和陶阿毛这些人,使他稍为放心:除了韩云程归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去以外,他们这些人还没有动摇,那么,自己的态度硬到底也就有了把握。他听完杨健讲话,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拘谨地站了起来,按照他事先想好的三部曲表演:首先摘下那顶深蓝色麦而登人民装的帽子,然后低下了头,最后两手垂直,毕恭毕敬地发言,声调低沉而迟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杨部长,我绝对不是个顽固不化的人。你到厂里来以后,再三再四开导我,我再不坦白,实在没有良心,也对不起党对我的教导。我晓得的,我都交代了;我不晓得的,我不好瞎说……”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一个老年女工站了起来,大声质问道:
“啥人要你瞎说?你犯的五毒,你自己不晓得?你不老老实实交代,我们工人不答应!”
这是细纱间的秦妈妈,说到最后,她把胸脯一拍,来加重她的语气。
徐义德不慌不忙地说:
“我晓得了,一定交代。”
“那我问你,那一阵子车间里的生活为啥难做?”
徐义德看秦妈妈气势汹汹的那副腔调,以为她掌握了重要材料,一听她问的不过是一般的生活难做问题,他就不把它放在心上,慢慢说道:
“生活难做的原因,仔细研究起来,很不简单,这里面有机器问题,工人的工作法问题,清洁卫生工作问题,工人的劳动态度问题……”
“你提的这些问题,想把责任往工人身上推;我问你:这里面有没有原棉问题?”秦妈妈气愤填膺,盯着徐义德。
“当然,不能说原棉不是其中的一个问题。”
“你既然承认原棉是其中一个问题,生活难做的主要问题是啥?”
徐义德见秦妈妈立刻抓住原棉问题,而且要他说出主要问题,他感到势头不对,不能掉以轻心,要小心对付,讲究措词:
“这就要仔细研究了。”
“你还要仔细研究,要研究到哪一年才弄的清爽?”秦妈妈冷笑了一声,说,“重点试纺的辰光生活为啥不难做?”
“正在研究,还没有得出结论。”
韩云程见徐义德学他过去的语调,还想实行拖延战术,碰着秦妈妈这个富有经验的对手,不大容易蒙混过去,何况参加会议的那许多人还没有发言哩。他亲身体会拖延不是一个办法。听到徐义德话里一再重复“研究”这两个字,他内心便有些羞愧,这原来是他的挡箭牌啊,现在被徐义德利用上了。
“生活难做的辰光,钢丝车上的棉网满布云片,棉卷棉条的杂质很多,条干不匀,造成细纱间的断头率不断提高,有六百多根;重点试纺和试纺点扩大的辰光,同样的机器,同样的工人,同样的工作法,同样的清洁卫生工作,可是钢丝车上的棉网很少云片,棉卷棉条的杂质也少,条干均匀,细纱间的断头率突然降低,只有二百五十根,而且是一级纱,这不是原棉问题是啥问题?”
秦妈妈摆事实讲道理,问得徐义德目瞪口呆,一时回答不上来,他也不愿意回答。但是原棉问题摊开在他面前了,既不能避开,也无法说是和原棉无关,他眉头一动,小心地说道:
“花司的花衣供应不稳定,有时花衣好一些,有时花衣差一些。”
“我们生活难做的辰光,花司供应坏花衣;我们重点试纺,花司就供应好花衣?”杨健识破徐义德把责任往花纱布公司身上推,这只狡猾的狐狸又想逃走了。他便抓住,问徐义德,“是不是?”
董素娟听杨健幽默的语调,忍不住笑出声来,坐在她旁边的汤阿英连忙碰了一下她的胳臂。董素娟会意地马上用手捂住嘴,望着徐义德尴尬的表情,看他怎么回答。
“也不是这个意思。”徐义德的声调低了。他预感到情况发展有些不妙:不单是秦妈妈一个人向他进攻,杨部长开口了。
余静接着说:
“我们过去不止一次上你的当,你别再想欺骗我们了。我们现在懂得你那一套拿手好戏,啥事体都往别人身上推,同你徐义德没啥关系。你想想,哪桩事体不是你出的坏主意?坏花衣是花司配的,不是你徐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