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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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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卡宾枪,对着四个美国兵。王士深说:“站住!不要逃走!”四个美国兵咔的一声,乖乖地立正站在土坎子下面,两只手很熟练地高高举起。戴俊杰说:“放下手,跟我们走,不杀你!”四个美国兵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同时说:“谢谢上帝!”他们从土坎子下面走出来,王士深身后忽然中了一枪,应声倒下。戴俊杰连忙转过身子,端起卡宾枪,向枪声方向扫去,隐藏在土坎子旁边放冷枪的另一个美国兵给打死了。戴俊杰端着枪,押着四个美国俘虏送到附近军部。当时军部派医疗队赶到王士深的身边,他早已停止了呼吸。第二天把他埋葬了,长眠在朝鲜战斗的土地上。
  戴俊杰给大家叙述了王士深的英勇捉俘虏的故事,童进顿时想起王士深讲的注岩里的无名英雄,露出敬佩的神情,无限沉痛地说:
  “太可惜了!”
  “是呀,王士深是个好同志……”
  戴俊杰惦念着亲密的战友,感到和王士深到福佑来办货仿佛是昨天的事,好像王士深就在店里,现在大家围着他正像那次围着他们一样,可是王士深已不在他的身边了,讲的也不是注岩里的故事,而是王士深的。他的声音有点喑哑,说不下去。店里的职工们也为这突然的噩耗震惊,哀痛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童进默默地注视着戴俊杰,从他那身军服上好像又看到了王士深。他痛惜丧失了一位志愿军同志。
  店里静悄悄的,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叶积善。他说:
  “戴同志,你晓得朱延年出事了吗?”
  “刚才听童进对大家说了。我见店里的人多,挤不进来,就站在门外边等着。这次组织上派我到上海来采购,要我顺便把福佑的货催回去,想不到朱延年出事了!”
  童进知道欠志愿军的货品至少也有一亿多款子,咬着牙齿,愤愤地说:
  “朱延年这个没心肝的东西!”
  “我们上了朱延年的当了!”戴俊杰望着墙壁上那些贺幛贺匾说。
  “不要紧,”童进说,“戴同志,我们一定给你想办法,说啥也不能让志愿军同志吃亏……”
  “你们有啥办法?”戴俊杰想起早一会在门口听童进对大家报告的困难情况。
  “我们可以告诉法院,”童进说,“要他们首先偿还你们的债务……”
  “不,别的债户会有意见的。我把朱延年的情况打个报告给组织。等候法院统一处理好了。”
  “那太对不起你了。”童进抱歉地说。
  “现在只好这么办了,也不能怪你们。”戴俊杰站了起来,留下他在上海的地址,说,“我在上海还要待一阵子,法院有消息,请你马上告诉我一声。”
  童进一边送他,一边说:
  “好的,一定忘不了!”
  大家一直把戴俊杰送到楼梯口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消逝在楼梯下面,才不舍地回到店里来。童进准备去吃早饭,突然有一个人气咻咻地跑到他面前,自称是信通银行派来的,要找夏世富,夏世富走在童进前面,从那个人口音里早知道是谁,身子一闪,溜进经理室去了。童进要叶积善把夏世富找来见那个人。他径自吃早饭去了。
  童进匆匆吃了两碗稀饭,刚放下筷子,夏世富一头钻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童进说:
  “不好了,又出了事!”
  童进见他神色慌里慌张,顿时紧张地站了起来,问:
  “啥事体这样慌张?”
  “信通银行停止透支户头,那笔质押借款又出了毛病……”
  “啥毛病?”童进惊诧地问,“是不是那笔一亿五千万的质押借款?不是用s.t抵押的吗?有啥毛病?”
  夏世富不禁笑了,知道童进还蒙在鼓里,但又怕别人知道,矜持地说:
  “金懋廉听说朱延年出了事,就叫人查和福佑往来的账,质押借款的货物都打开来看,他们说那五桶s.t是假的,里面是氯化钾……”
  童进大吃一惊,圆睁着两只眼睛,说:
  “竟有这样的事体?”
  夏世富见童进面孔变色,暗暗发慌,生怕连累到自己头上,半吞半吐地说:
  “是呀,我也觉得奇怪……”
  夏世富的头低了下去,惭愧地望着地上。童进发觉他神色有异,便问道:
  “是不是有这样的事?”
  “这个,这个……”
  夏世富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越发引起童进的怀疑。他追问道:
  “你说呀,是不是有这样的事,朱延年做的坏事体,同你也没有关系,怕啥!”
  “不怕,不怕,”夏世富的脸色发青,说话很不自然,“是的,一点也不怕。”
  “说啊!”
  夏世富见童进一再催促,心头更加恐慌,一时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地问:
  “说啥呀!”
  童进料想这件事一定和夏世富有关,打破他的顾虑说:
  “就是你经手的也没关系,是朱延年要你办的,责任该由朱延年负。现在你还不说出来,那就有责任了。”
  “你这话,对,”夏世富定了定神,说,“是有这么一回事,五桶氯化钾,贴的s.t商标……”
  “信通银行的人怎么说?”
  “金懋廉派人来查问这桩事体。”
  “那你告诉他就是了。”
  夏世富把舌头一伸,弯着背说:
  “这个罪可不小呀!能说出来吗?”
  “朱延年做的坏事体,我们不应该代他隐瞒,不管多大的罪,做了的事,都应该承认。”童进因为昨天夜里没有睡觉,眼睛布满了血丝,但讲话还是很有力量。
  “说出去信通要追还押款的。”夏世富对童进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必再考虑,押款当然要追还的。这是朱延年做的坏事体。”童进想起朱延年的坏事,大家揭发的越来越多,应该叫马丽琳来应付。他说,“你去和信通的人说明白好了,有事,我负责。”
  “好的。”夏世富抬起头来,腰也直了。他想起刚才信通银行那个人的话,又补了一句,“他们要追还福佑所有的欠款,还要到法院去告哩!”
  “我打电话把马丽琳叫来,要他们等候消息好了。”童进忘记身上的疲乏,也不想打盹了,惦记料理店里的事要紧。他希望把每一件事都办好,不能辜负组织和群众对他的信任和委托。
  夏世富走出去,童进立刻打电话给马丽琳。马丽琳不肯来,要童进到她家去说。他想了想,决定和叶积善一道去。
  他们两个人走出经理室,抬头一看:栏杆外边又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在叽叽喳喳地叫嚷,要讨还朱延年的欠债。童进留下叶积善和大家谈。他和夏世富找马丽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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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被捕的惊人消息是夏世富告诉马丽琳的。她不相信这是事实。夏世富说他亲眼看见的,又不容许她怀疑。她抓住电话听筒,愣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夏世富等了很久,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就把电话挂断。她听见“咔”的一声,才从惊愕的梦幻一般的境地里清醒过来,想起应该问他朱延年关在啥地方,但已经来不及了。她马上挂电话找夏世富,才知道关在公安局。她放下电话,穿上平跟皮鞋,橐橐地下了楼,雇了一辆三轮,连价钱也来不及讲,说了一句公安局,就催三轮车夫快蹬。三轮车夫一边加快速度蹬,一边回过头来问她是总局还是分局。她说是四马路总局,三轮车飞一般地在柏油路上奔驰而去。
  到了总局,她打听不到朱延年的任何消息。因为案情复杂,暂时不能接见。她失望地走了出来,顺着子街,漫无目的地徘徊。到了河南路口,南来北往的各种车辆堵住去路,她这才想起不能这样走下去,应该想办法救朱延年。她想起了徐义德和朱瑞芳,打电话去,那边是林宛芝接的,回答两个人都不在家。她现在去也是白跑。她在上海没有亲戚,朋友大半是舞女和大班,过去往来的客人,早就断了关系,就是在百乐门舞厅结识的那些姊妹,也很少往来了。她不管这些,上门找她们去,也许有一丝希望哩。比较熟悉的几个姊妹,她都找了,也见到了,但她们不是摇摇头,就是耸耸肩,同情地叹息一声两声。对这样重大的事,她们全表示没有办法。她在马路上彷徨,认为最有希望的还是朱瑞芳。徐义德是上海滩上的红人,这点事还没有办法吗?她径自上徐公馆去了。宋瑞芳不在家,徐义德不在家,连林宛芝也不在家,等了很久,不见他们回来。老王说,不知道他们啥辰光回来。夜已深了,家里还有事,只好回来了。他们回来,她要老王打电话告诉她。
  她回到家里,斜躺在床上,左胳膊垫着枕头,右手托着微微发青的脸庞,两眼盯着淡绿色的衣橱,仿佛在寻找啥,啥也没有找到,失望地愣着,心中感到无边的空虚。
  往事潮水般的涌上她的心头。她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舞厅遇见朱延年,真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俊秀男子,豪爽,阔绰;在以后的往来中,更发现他有事业心,有手腕,有魄力,正如严律师所谈的是工商界不可多得的人才。她觉得把自己终身委托给这样的男子是幸福的,那天晚上便决定答应留他在这间房子里过夜。婚后的生活是愉快的。她虽然把自己的私蓄拿一些出来给他用,但正像他说的一样:福佑药房一天一天发达,现在不仅仅在上海西药界闻名,连全国各地西药界也知道上海有家福佑药房了。她能在事业上对他有些帮助,他不但非常感激,并且将来福佑药房不只是他朱延年一个人的企业,而是朱延年和马丽琳共同的企业了。他们两人结婚没有多久,马丽琳首先拿出五千万元存到福佑的户头里,作为她初步的投资。这五千万元,第二天就给福佑支付了到期的支票。过了没有两个月,朱延年说香港到了一批押汇货色,要付三千万现款才好起货。马丽琳不懂得押汇,只听他说这批货色可以赚很多钞票,她又拿出三十两金子给他。他答应这批货色抛出去就还她。不知道这是一批啥货色,朱延年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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