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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西药界一名红人。本来他出入总是叫“祥生”或者“云飞”的汽车,现在自己买了一辆半新不旧的顺风牌小轿车。三轮和老虎车已赶不上送货的需要,他买了一辆旧吉普车,吉普车两旁和后边都漆上四个耀眼的红字:“福佑药房”。车子经常在汉口路那一带药房门口经过,谁看到不暗暗羡慕朱延年,都说西药界出了一个有能力的少壮派。刘蕙蕙不再是广播电台的歌唱团的团员了,她随着朱延年出入交际场所,自己的名字渐渐被人忘却,大家只知道她是朱太太。
好景不长。一九四九年四月,解放军百万雄师在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指挥之下,横渡长江天险,大军前进的矛头指向南京和上海。朱延年过去开出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三个月取货,现在都到期了。市场银根紧,水陆交通断,朱延年手里头寸缺,债户逼的紧,他四处碰壁,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只好不了了之,藏到刘蕙蕙的家里,啥人也找不到他。
福佑药房宣告破产。所有福佑的债户组织了债权团,清理债务。四十多职工大闹情绪,打碎了写字台上的玻璃板,扯破了开张时同行送来的“大展宏图”的贺幛,把朱延年恨煞。伙计们在上海有家的回家,住在外路而有盘川的也回家去了,留下几个上海没家也走不动的伙计看店。童进家在浙江,不但没有路费回去,即使借了盘川回家,也无事可做,生活马上成问题,反而不如留在上海好。他整天价蹲在这个宣告破产的福佑药房里。
朱延年请了严大律师出来调解,债权团摸清了朱延年的底细,知道他没有啥根底,糠里怎么也榨不出油来,初步同意和解。朱延年这才露了面,所有动产与不动产都交给债权团分配。鼎盛时期福佑药房发展到五个写字间,现在只留下一间,给留下的童进他们这些伙计住用。
上海解放以后,朱延年穷得像个小瘪三,到处伸手借点钱吃喝,生活一天比一天艰难。刘蕙蕙渐渐对他不满了,他对刘蕙蕙呢,更加不满;四千元伪储备票早已用得精光,刘蕙蕙在经济上对他已经不可能再有啥帮助。在日常生活上,朱延年感到多一个人的开销,就是刘蕙蕙。在他眼中,刘蕙蕙已没有可爱的地方,成为一个多余的人物了。但为啥两个人还能住在一块呢?因为刘蕙蕙有时候还能给他拉一点饥荒。
他念念不忘福佑药房的黄金时代,经常跑到汉口路那唯一留下来的写字间去,看看为债权人分配掉的那四间房子空在那里,走来走去在转念头。通过严大律师的试探和提议,债权人同意朱延年复业。朱延年听到这消息真赛过飘浮在茫茫大海里的人遇到了救命的船只。他一口气跑到了姐姐的家里,提出了恳切的要求。姐姐那么一逼,他一时说不上话来,想了一阵,才嗫嚅地说:
“姐姐你还不晓得吗?国民党时期的生意难做,钞票不值钱,天天要动脑筋,一不小心就要在市场上栽筋斗,不是我个人的罪过。解放了,很多停工歇业的厂店都开门了,不瞒你说,我的债权人都愿意把福佑原来的那几间写字间租给我,允许我复业。这是我出头的好机会。”
“那朱延年要抖起来了,眼睛又要朝天看了。”他姐姐想起他有汽车的辰光,亲戚朋友对他不满的情形,就瞪了他一眼,说,“你写信找暮堂去,我没办法。”
朱延年因为欠朱暮堂五十两金子过期没有归还,两人早就断绝了往来。朱延年一听提起朱暮堂,直摇头道:
“他吗,棺材里伸出手来——死要钱。他哪会借钱给我?
我死了也不去找他。”
“不管怎么说,究竟是堂兄弟,一笔写不下两个朱字。暮堂最近来信还谈起你哩。”
“他谈起我?”朱延年以为又提到那五十两金子的事,赶紧表明,“欠他那五条黄鱼,等我复业,生意发达了,一定还他。我知道,他念念不忘这五条黄鱼,他就没想到我目前的困难,你告诉他,姐姐,目前不能还他。”
朱瑞芳笑了:
“看你急的,暮堂根本没提金子的事,他也知道你目前困难,他想帮你的忙……”
“他想帮我的忙?”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可不是。……”
他凝神听姐姐说:
“他说手里没有现款,田地倒是现成的,他说他可以帮助你一二百亩地,多一点也可以,要你好好经营。”
“一二百亩地?”
“对。”
朱延年还是有点不相信:一则朱暮堂没有直接给他的信;二则现在田地不值钱,没人肯拿现款买地;三则接受了堂兄的地,姐姐这里就没有希望了。他想了又想,说:
“我们做生意买卖的人,不会经营土地,这个给我没有用。
姐姐,你别提暮堂的事,现在只有靠你了。”
“地不要吗?”
“不要。”
“暮堂信上说,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再好我也不要。好姐姐,你无论如何帮我这次忙。”
姐姐听了他的话,心里已经软了一半,松口问他:
“你发了财还会想起姐姐吗?”
“啥闲话,啥闲话,我朱延年不是那号子人,对姐姐的恩情从来没忘记过。”
“对别人可有过。”
朱延年不假思索,赖得一干二净:
“那是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他暗暗看了姐姐一眼,她微笑着,知道是逼他的,并不是真正生他的气。他拉回了话题,说,“姐姐,写字间准备好了,职工准备好了,客户的关系拉上了,开业登记手续也准备妥当了,只是差点头寸,你帮我点忙,你拉我一把,我就站起来重新做人了。今后姐姐要我做啥我就做啥,叫我哪能做我就哪能做。”
“说得那么好听,”姐姐听了他的话心里很舒服,看他那情形也想帮帮他的忙,父亲生前很喜欢他,一再关照姐姐要多照顾他,何况姐姐也有这个能力。姐姐刚才没有很快答应他的原因,不过想教导教导他,改正他那些毛病。现在朱延年自己表示了态度,她就进一步说道:
“自家要晓得自家的毛病,不要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