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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有啥话不好说呢?讲吧。”
她哭了一阵,好像在密封的铁桶里透了一口气,心里稍微舒畅了一点。秦妈妈温暖的手使她感到有了依靠。她毫不犹豫地向秦妈妈提出:
“你给我到别的厂做生活去!”
“你想离开沪江吗?”秦妈妈感到惊愕。
“我在沪江厂待不下去了!”
“酸辣汤要辞退你吗?”
“不是的。”
“那为啥想离开呢?”
“我没法在沪江做生活。”
“啥人不让你在沪江做生活?”
“是我自己在沪江蹲不下去了。”汤阿英想起诉苦前的那些顾虑,现在都变成现实了,她回不了家、在沪江也没法做下去了。怎么好和张学海在一个厂里做生活呢?见了面不说话不好,说话也不好,又有什么话好说呢?她决心“跳槽”——托秦妈妈另外给她找一个厂,就住在厂里,什么熟人也见不到,永远也不回家去,一个人在这个厂里孤独地过一辈子算了。
“为什么在厂里蹲不下去了?”
“我诉了苦,怎么有脸在厂里蹲下去?我在家里也蹲不下去了。”
秦妈妈感到问题越来越严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低低诉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体。秦妈妈最初觉得奇怪,接着又感到困惑,心中愤怒,最后流露出同情,说:
“苦孩子,你受委屈了。”
“我不能吞下这个冤枉啊!”
“夜里为啥不找我?”
“你上夜班,不在家。”
“为啥不找余静同志呢?”
“是的,我要找余静同志。”汤阿英含着泪水的眼睛闪着希望的光芒。
“你有天大的冤枉,她可以给你洗刷,不用到别的厂去做生活,党有办法帮你说清楚。你别急!”
“党!”一个充满了无穷力量的高贵的字眼在汤阿英的脑海里发出春雷般的巨响!她身上生长出充沛的力量,浑身疲乏也一扫而光,精神抖擞地望着秦妈妈说,“党有办法,对!”
“你没有错,这是地主的罪恶,不应该怪你。”秦妈妈肯定地说。
“是啊。”汤阿英说,“我现在就找余静同志去。”
“要不要我陪你到厂里去?”
“你刚下夜班,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去好了。”
“不,我陪你去。”
秦妈妈和她一同又跳上公共汽车。秦妈妈把她送进厂里,才回去休息。
汤阿英走进党支部办公室,余静不在。她焦急地走了出来皱着两个眉头,不知道该到啥地方去。她刚走到门口,郭彩娣和管秀芬迎面走来了。郭彩娣看见汤阿英一脸忧愁,直率地问道:
“啥事体不高兴?阿英!”
汤阿英四顾无人,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从啥地方谈起,便没有开腔。
“拿我彩娣当外人吗?我们姊妹有啥不好讲的?”
“不是拿你当外人……”
“那么,是拿我当外人了,”管秀芬多心地说,“那好,我走开,让你们自家人谈谈。”
“小管,”汤阿英讲到这里,几乎要哭出来,说不下去,紧紧咬着下嘴唇。
“小管,谈正经的,别和阿英开玩笑。你这张嘴总不饶人!
这样好说话,来世叫你变个哑巴。”
“好,好好,我现在就变,”管秀芬紧紧闭着嘴,等了一会,又忍不住,说,“阿英,有啥闲话,讲吧。”
“哑巴哪能说话了?”
管秀芬给郭彩娣一问,真的紧紧闭着嘴了。
“到里面去坐坐,”汤阿英指着党支部办公室说。她们都进去坐下。她看到管秀芬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它能够把黑的说成白的,它会叫胆小的人勇敢,也能论英雄怯懦,它甚至可以把死人说活。啥事体到了她嘴里,加油添醋,会说得活灵活现。她不能在她们面前提起家里的事体,又怕郭彩娣再问,机灵地把话题岔开,“你们这么早到厂里来,做啥呀?”
郭彩娣粗心大意,没有注意汤阿英的表情,听她一问,就不假思索地说:
“做啥?你还不晓得吗?搞运动呀!你诉苦诉的很好,不只是感动了细纱间和筒摇间的姊妹们,连别的车间同志听了也掉了眼泪……”
汤阿英心里想:这事越传越开,不好收场,让巧珠奶奶知道,更不好办了。
“阿英,我同你认识了这么久,”郭彩娣只顾说她的,“我还不晓得你肚里有这么多的苦水呢?你真沉得住气,憋在肚里这么久,可不容易!要是我,早把肚皮胀破了。看你平时不大说话,有不少人不了解你,啥人晓得你有这么大的心思啊。”
管秀芬心里好笑郭彩娣,只从小处着眼,没有看到诉苦的影响。她插上去说:
“阿英姐诉苦推动了民改,不只诉了她个人的苦,也诉了我们大家的苦。老实讲,我的心肠比别人硬,从来不掉眼泪,那天,我也忍不住掉了泪,差点耽误了记录……”
“是呀,我看了你那天记录,有些地方记的不全!”
忽然门外有人应话。管秀芬没有说下去。
钟珮文兴冲冲地走进来,他以为管秀芬在向杨部长和余静同志汇报,进来一看,没有他们两个,更加活泼了,得意地摇着头说:
“不过,你记的可真是好,除了个别地方,几乎一字不漏,整理出来,就是一篇出色的报告文学!”
“我可没有那个福气当作家,不懂得之乎也者!”
管秀芬虽然暗暗拒绝了他的恭维,他却并不在乎,用着充满了欣赏的调子说:
“不要客气,你很有才能,将来是我们工人阶级当中优秀的作家。你的字也很秀丽。我绝不给你开玩笑,汤阿英诉苦的记录,的确记的再好也没有了,只要稍微润饰一下,便是一篇出色的报告文学。”
钟珮文把他能够想到的赞美的词句尽可能用上,态度非常恳挚,语调十分有力,一句句讲出来,就像是朗诵一篇散文。管秀芬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听也不是,走也不好,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很不好受。郭彩娣听他说话那么文绉绉的,虽说有的地方她并不完全懂,可是觉得蛮有意思,赞扬道:
“你倒是一位作家,出口成章!”
“我么,算不了啥,”他一心一意想念着管秀芬,他并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抓到这个稀有的机会,紧紧不放。听到郭彩娣那句话,他更加眉飞色舞,又把话转到管秀芬身上:
“小管也是出口成章。你这篇记录,如果你同意,我帮你修改修改,可以投给《劳动报》去!”
“不敢当,别让我出丑。登报是你们作家的事体,我们记录工不想那一套!”管秀芬怕他不知趣地纠缠下去,马上把话题转到汤阿英身上,说,“这次阿英姐的诉苦,起了很大作用,我们阶级觉悟提高了,认识也提高了。从前,我没想到旧社会有这样黑暗的事体。”
“可多着哩!过去受的苦,一件件想起来,有的是,不过没人像阿英这样敢说。”郭彩娣接上去对管秀芬说,“你到别的车间去听听,他们讲还有比阿英苦的哩。”
“啊?”管秀芬吃了一惊:竟然还有更苦的事!她对着汤阿英说,“从来没听你说过,这次怎么肯说的呢?我倒要向你学习学习!”
“这没啥好学习的。”汤阿英谦虚地说,“开头,我也不好意思讲,后来想到大家都不说,运动怎么开展呀!我是青年团员,党的号召,应该响应啊!杨部长和余静同志要我们诉旧社会的苦,放下包袱,是件好事体。秦妈妈又再三劝我,我就决心把肚里的苦水吐出来了。”
“真了不起,你做了我们运动的带头人!”郭彩娣用羡慕的眼光望着她。
“汤阿英成了我们厂里著名人物啦,”管秀芬说,“黑板报上都登了你的名字啦。阿英,大家都要向你学习哩。”
“哦,”汤阿英听到这消息十分新鲜,她匆匆赶到党支部办公室,没有留心外边的黑板报,也没有心思去看黑板报。她想不到诉了一次苦,引起厂里这么重视。郭彩娣过去很少给她谈这些,管秀芬对她的态度也和以往不同。她感到周围的人对她比过去亲近了,郁结在心头的乌云慢慢散开,心里也开朗一些了。但一想到巧珠奶奶,她又冷了半截,散开的乌云逐渐聚拢了。她忧虑地说,“我有啥好学习的?”
“这是党支部的号召!我们应该向你这样先进的人物学习!”刚才管秀芬接二连三给钟珮文的钉子碰,他郁郁不乐地坐在一旁。他虽然不满意她,可也不想离开她,就是碰钉子吧,只要是她的,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她对他越是保持距离,他更觉得她高不可攀,孤傲可爱。
“我算啥先进人物?不过是把肚里的苦水吐出来罢了。”
“难道不让我们响应党支部的号召吗?”管秀芬笑着说,“敢把苦水吐出来,就了不起!”
汤阿英没想到自己诉了苦,受到同志们这样的热爱和敬仰。她坐在党支部办公室里,感到一股热力在浑身流转。她盼望余静马上来,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向她说哩。她谦虚地说:
“这也没啥。”
“为啥这样谦虚?”
杨健和余静在饭堂里吃过早饭,一同走了进来。他听到管秀芬和汤阿英的话,一进门便插上来问。汤阿英一见了杨健,立刻站了起来。杨健过去握了她的手,说:
“你在细纱间诉的苦很好,教育了大家,推动了运动。现在各个车间都在诉苦,许多有问题的人敢于放下包袱了,有的人反动党团登记的辰光没有交代,这次也准备交代了。”
余静知道杨健指的是韩云程。她补充说:
“有的人在会上放下包袱,有的人个别交代,都很好。”
“这样一来,我们厂里的民改运动顺利开展,可以缩短时间,进行普遍交代了,为了把运动展开,搞的深一点透一点,最近准备开一个大会……”说到这里,杨健停了下来,注视着汤阿英,从她身上他想到谭招弟,这两个典型培养的比较成熟。他准备要她们两个人在大会上再诉一次苦,进一步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