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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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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要把事情都推在保全部身上,你自己没有一点毛病吗?”
  她惊愕地睁大两只眼睛:
  “我?”
  “唔。”
  “我有毛病?”吴二嫂楞着两只眼睛,望着他。
  陶阿毛播下工人不和的种子,说:“细纱间骂你们哩!”
  “骂我们?”她越发奇怪了,问道,“为啥骂我们?”
  “说你们闭着眼睛纺纱,条干不匀,老是断头,害得她们生活难做,她们一边接头,一边骂……”
  “啊,有这样的事体?”
  “是呀,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我也不相信哩。细纱间骂粗纱间骂成一条声,才难听哩,……”他摇摇头,表示同情粗纱间。
  “她们骂啥?”
  “有些话连我都听不入耳,别去讲它吧。省得生是生非。都是自家人,有意见为啥不当面说清爽,骂人伤和气,何必呢?”
  “谁带头骂我们?”
  “那可说不清,反正很多人骂你们。”
  “一定是郭彩娣她们,平时没事就好骂人,一定是她!”
  她语气很肯定。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装出怕讲出来会影响工人团结的虚假表情,言语之间却又同意她的猜疑。
  他含含糊糊地说:
  “是呀,我听了也生气,给你抱不平。你们做生活巴结,厂里啥人不晓得?”
  她听了这话,像是火上加油,立刻指着棉条说:
  “哼,细纱间这些丫头,请她们到粗纱间来看看,这是啥棉条!”
  “是呀,也难怪你们。”陶阿毛同情地说,“我们纱厂里只要有一个车间拆烂污,不好好做生活,每一个车间都要受害。”
  “你的话对极了。阿毛,你现在当上工会的委员,要仔细查查,究竟是哪个车间要负主要责任,要处理,”她做得很累了,打了个哈欠,说,“这生活真害死人。”
  “好,我先到钢丝车上去看看。”
  陶阿毛绕着半人来高的棉筒穿出弄堂,向梳棉间走去,继续施展他的挑拨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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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深夜。细纱间的车间办公室的电钟的短针正指着两点。
  汤阿英连续做了五天夜班,身体渐渐吃不消了。今天来上夜班已经是很勉强,做到下半夜,更觉得疲倦不堪,两只眼睛的眼皮老是要搭拉下来。她真想闭起眼睛来休息一会,可是肚子里的小东西时不时蠕动着。她又振作起精神,努力睁大眼睛,注视面前一个个纱锭迅速地转动。一会,有两个头断了,她很快地接上。她向前走了两步,又有三个头先后断了,连忙用手迅速接上。这边刚接好,她把擦板熟练地推过去了,那边又有三个头断了,几乎是同时断的。她一个个头接好,额角上的汗水像雨一样的流下来。她用手背拭去,抓起油衣裳①的下摆揩揩干,迈开步子,觉得腿没有劲,她没有注意,仍然按照巡回路线走着。刚才断头太多,车面上落的花衣不少,她努力做着清洁工作。一个个纱锭在她眼前转动,转动,忽然雪白的纱锭上散发出一阵阵金星,在她面前飞舞。
  
  ①油衣裳:即工作服。
  她肚子很痛,像是那个小东西在里面翻天覆地般地转动着,跳跃着,仿佛肚里的大肠小肠的位置都给他弄错了。割裂开的阵痛一次比一次紧,也一次比一次厉害。她咬着牙齿,勉强在弄堂里迟缓地移动着步子。好几根头断了,她的手伸过去,没有从前那样灵活了,痛得手指发抖,头老是接不上,汗珠子从额角上直往腮巴子上流。这几天因为断头太多,她连续做夜班,过分疲劳,现在到了下半夜,她的身子更加吃不消了。但是她一想起筒摇间对细纱间的不满,她要努力做好。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丝不苟地接着头。
  肚子阵痛过去了没有一会,现在又痛了。她用手紧紧按着它,痛好像减轻了一些,但又怕压坏了没有出世的婴儿,手放松一点,却又忍受不住。从额角上渗透出来的汗珠像黄豆那么大,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下嘴唇给咬得显出一个个白色的牙印子。她脚轻头重,纱锭在她面前旋转,一排一排车在她面前旋转,整个车间在她面前旋转。她实在支持不住,想请假回家去。可是望着车面的生活,又不忍心放下手来。这一阵,因为生活难做,缺勤率很大,特别是夜班,人手更少,如果再有人请假,车面更照顾不过来。
  她不管自己头晕眼花,也不顾肚子剧烈的阵痛,咬着牙齿,忍受一阵阵袭来的痛楚,顶在弄堂里。两条腿有点不大听她指挥,手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眼前的每一根细纱她都看成是两根,断了头的,怎么也接不上。她感到自己实在不行了,打算跟领班去商量一下,刚走到车头那,噗咚一声,倒了下来,手倒挂在马达旁边,差一点点就要给那急剧转动着的皮带把她的手卷进去。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两只大腿自然而然地伸展开,两个拳头纂得很紧,似乎手里抓着重要的宝贝。脸上的汗水,雨一样的往下流。
  在轰隆轰隆的机器叫嚣声中,从汤阿英身边传出哇哇……哇哇……的婴儿的啼哭声。
  这啼哭声惊动了斜对面弄堂里的张小玲。她是细纱车上的挡车工,是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小组长,今年才十八岁。她顺着哭的方向找来,瞅见汤阿英躺在地上,大腿下面有一大摊鲜血,裤裆那儿凸凸的,不知道是啥东西在一动一动的。她立刻含羞地用两只手蒙上了脸,不敢仔细往下看,也不好意思站下来,飞一般地顺着大路跑了。
  她跑回自己的弄堂,仔细一想:这样跑开不对,马上急急忙忙地告诉秦妈妈。秦妈妈听不清她说的是哪个工人,估计说:
  “大概那个来了……”
  “不,不是的。”
  “不是那个?”秦妈妈站在大路上,奇怪地望着张小玲,说,“是啥?”
  “是……”张小玲想说,又羞涩地说不出口。
  秦妈妈站在那里没走,推一推张小玲的肩膀,焦急地问:
  “是啥呀?你这个丫头。”
  “是,”张小玲对着秦妈妈的耳朵说,“是小孩……小孩……”
  秦妈妈眉头一皱,不解地问:
  “你说的究竟是谁呀?”
  “汤阿英!”
  “她!”秦妈妈立刻想起她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不禁脱口说出,“早产哪,快去,快去!”
  秦妈妈抓住张小玲的手飞奔到汤阿英的弄堂那边。车间里的人见她们两个人跑过去,料想一定有啥事体,便跟了过来,有的干脆关了车子。秦妈妈蹲下去,轻轻地问:
  “怎样?”
  汤阿英有气无力地回答:
  “还好。”
  她睁开眼睛,巡视着大家,眼光里露出衷心的谢意。她接着无力地抬起右手,指一指自己的肚子,手旋即又落在地上。秦妈妈懂得她的意思,冲着她的耳朵说:
  “晓得了,你放心……”
  秦妈妈从血里把一个赤条条的婴儿提了起来,抬头像在寻找谁,望了一会,说:
  “快找医生来,快!”
  细纱间的落纱工董素绢今年才十六岁,她正出神地望着躺在地上的汤阿英,一听秦妈妈叫唤,连忙应道:
  “我去,我去。”
  她头上梳了两根小辫子,右边那根垂在胸前,把它往身后一甩,飞一般地从人丛中跑了出去。一出细纱间的门,还没有走到医务所,她就叫开了:“医生在吗?细纱间出事了!”
  梅佐贤在南京路大光明电影院看完了最后一场电影,又到大世界隔壁王芳斋去吃了夜宵,跳上汽车,想起了好久没有去厂里检查了,听说工人在哇哇叫,说啥生活难做,他怀疑工人是不是“揩油”①,有意叫生活难做,得到厂里亲自看看。他便叫司机开到厂里去。离沪江纱厂约莫有三十户左右人家,他叫汽车停在路边。司机懂得这是厂长的老规矩,夜里查厂,汽车照例总是不开进厂的,司机也不跟进去,只是厂长一个人进去。这样厂里的人听不到汽车喇叭声,看不见汽车,车间没有人晓得厂长来了。他突然出现在车间和宿舍时,发现问题,好向徐义德报告。徐总经理很赞赏他这一手。
  梅佐贤进门以后,没有从大路上走,循着墙根走,像一个贼似的,轻轻地迈着步子,时不时左右望望,生怕叫别人看见。他首先走进职员宿舍。职员宿舍每个卧室的门上,都根据他的设计,开了个小洞,嵌上玻璃,不必开门,从小洞那里就可以看见在上夜班的辰光有没有人躲在宿舍里困大觉。他从每一个卧室的小洞洞看过去,宿舍里没有一个人。他很满意,今天夜里没有一个职员“揩油”。路过厂长办公室,由于刚才在王芳斋吃多了一点,口里有点发干,要喝点水,他就溜进了厂长室,泡了一杯祁门红茶,准备喝它两杯,再到车间里去检查有没有人“揩油”。正在他悠然自得地品味祁门红茶那股浓涩的滋味,夜空中传来了董素娟在医务所外边的叫唤声,他凝神一听:“医生在吗?细纱间出事了!”料到一定出了事故,说不定是工人受了伤,或者病倒了,甚至于病危,怕有人发觉他在厂里,弄到他头上,深更半夜,一时脱不开手,奉陪一夜到是小事,如果出了人命案子,干系到自己身上,那要吃不消的。他根本不管车间里工人的死活,心中后悔今天夜里不该来厂里检查,幸好大概还没有人发现,不如趁早溜掉。他站起来就走,一溜烟似的消逝在茫茫的夜色中。
  
  ①揩油:即不好好做生活,偷懒。
  这时细纱间的工人们围着汤阿英在纷纷谈论着。郭彩娣仔细端详着汤阿英,打量了许久,还是不解:
  “哪能弄的啊?”
  “哪能弄的,”张小玲首先发现汤阿英小产,仿佛她有义务解答郭彩娣的疑问,她接过去说,可只讲了一句,再也说不下去,过了一会,才没有把握地说:“大概拿啥重东西震动了。”
  “我们车间有啥重东西好拿?”管秀芬提出了异议,“就是摆粗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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